第22章 真理的圣骑士

作者:超宇宙河童 更新时间:2026/4/3 10:54:19 字数:12073

(1)

成为圣骑士侍从两年后,我拿到了奥瑞恩特侯领一场友谊赛的入场券。

最后的名次是——第六名。单看数字,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至少我自己走出角斗场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还全是刚才那几场对决里的失误。

我一边抱着发下来的纪念品,一边低着头往外走,满脑子都是“可恶,明明还能更好一点”。

直到我抬起头。迎面撞上的,是乌列尔老师那种少见的、几乎压都压不住的欣慰笑容。一旁,艾略特他们几个全都站在那里,一个个睁大了眼。

“安珀那家伙……竟然真的和毕业生打得有来有回啊……”

“不是‘有来有回’的问题吧!最后那一场,连侯爵领中央巴瑞恩教官亲自带的精英都差点被她掀下去欸?”

“你们刚才到底有没有认真看啊?安珀用的那套神圣魔法,除了她谁看得懂啊……”

被他们这么一说,我才终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哦。原来,我现在已经能打到这种程度了啊。我悄悄挺直背,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太得意的表情,只是在心里很矜持地“嗯”了一声。

行吧。勉勉强强,算是合格了。

从那以后,这样的切磋机会渐渐多了起来。乌列尔老师偶尔会托过去的人脉,把我“借”出去,参加不同地区的小规模神圣魔法交流。赢过心高气傲的大教堂精英,也输过沉默寡言、经验老辣得吓人的边境巡林客。

就这样来来回回打了一年,连我们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如果只论实力,我已经毫无疑问地站到了侯爵领——甚至整个王国同龄人的最前列。

而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曾经那个支撑着我一路咬牙撑下来的念头——“赎身”、“离开铁石堡”、“不再做任何人的东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再像一根刺那样,时时刻刻扎在我心口了。

它当然还在。我也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终究要把那件事做完。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它已经不再是推动我往前走的唯一理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安静、也更顽固的东西——对纯粹圣光背后那套分化法则的痴迷。

我几乎像着了魔一样,一头扎进乌列尔老师能替我找来的那些古老典籍里。白天训练,晚上读书,空下来的时候就趴在沙盘前,一遍遍推演不同神圣魔法之间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路径。

圣光对我而言,早就不只是通往力量与自由的手段了。

每一种神圣魔法,都像是从同一张巨树上折下来的枝杈,只是彼此之间隔着雾,隔着尚未被说清的联系。至于它们究竟为什么会那样分化、又为什么还能在更深处重新连成一个整体——这件事,渐渐变成了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的东西。

乌列尔老师显然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他没有像别的教官那样,催我把精力放在更讨巧的考核技巧上。相反,他开始隔三差五地抱来一些更艰深、更冷僻,甚至在侍从圈子里会被视作“偏门”的古书和卷轴,默默放到我桌上。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在一旁看我埋头推演,看着看着,自己反而先出了神。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直到某个午后,乌列尔老师来我小屋里帮我整理那些越堆越高、几乎快把桌子和地板一起淹掉的卷轴和草稿纸时,不小心碰落了墙角一卷有些磨损的厚皮纸。

皮纸“咕噜噜”地滚开,在地上摊出半截,露出了里面那张巨大又复杂的神圣魔法关联图谱。

……糟了。

那是我之前沉迷于寻找魔法之间联系时画出来的。后来在某个关键节点上卡死,怎么都推不下去。再加上试炼一天天逼近,我被各种训练和实战切磋压得连喘气都顾不上,最后就干脆把它卷起来,随手塞到了角落里。

“这是……”乌列尔老师弯下腰,把那张图谱捡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我立刻伸手,想把那东西抢回来藏好。那只是一堆根本没脸见人的失败草稿,结果偏偏还被老师当场翻出来了。

我已经勉勉强强把那一大团乱麻压缩成了四五个核心团簇,可真正关键的部分,还是没能接上。

那些团簇之间的连接路径依旧模糊不清。整张图就像个搭到一半的脚手架,东一块西一块,离我想要的那个统一结构还差得远。

“老师……那个是我以前乱画的。”我小声嘟囔着,耳朵都开始发烫,“还没完成,而且……挺丑的。”

然而乌列尔老师却避开了我的手。他低着头,缓缓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有想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缕微光,顺着图谱上一条虚线,在空中缓缓移动起来。

“老师,您这是……?”我愣住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沿着那条轨迹前行。当那缕微光终于走完虚线两头,从“圣疗术”走到“虔诚护盾”时——

嗡。

一声清晰的魔力共鸣,在空气中响了起来。

我猛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能画在纸上的轨迹……为什么不能直接画进现实里?

“老师!让我试试!”

我几乎是抢也似地,从老师手中接过那张图谱,猛地将它完全摊开在地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眼前这张已经写满我过往思考痕迹的图谱上。随后,我伸出双手,十指张开,将圣光小心翼翼地灌注进去。

起初,圣光只是照亮了图谱上的墨迹。可很快,奇迹发生了。

那些光仿佛听到某种更高秩序的召唤,开始精准地沿着图谱上每一道线条、每一个箭头流淌。光芒流过之处,那些代表不同法术的节点依次亮起,如同夜空中的星辰被一颗颗点燃。它们彼此呼应,彼此牵引,其中的光芒流动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顺畅——

直到最后,当所有节点都被点亮,所有我绘制出的连接路径都被彻底贯通时,一幅由纯粹光辉构成的、复杂而恢弘的立体树状结构,自摊开的皮纸上缓缓悬浮而起,完整地呈现在我和乌列尔老师面前。

树根是一束极致纯净、清澈的圣光;树干则是我归纳出的那几个核心团簇;而无数枝叶则向外舒展,分化出所有我已知的基础神圣魔法形态。

分化法则……

从至纯的本源出发,如同一棵树的生长那样,水到渠成地分化出种种不同形态、不同用途,却又彼此相连的法术。

这就是——圣光分化树。

这就是,圣光分化法则的真实样貌。

(2)

我一点点向上看去。

那棵树的根部,是一束极其纯净的圣光。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扎根、流淌,从一开始便存在于每一个智慧种的体内。平日里沉睡着,隐没着,不声不响,却从未真正离开。

再往上,是宽阔明亮的主干,像一条从天穹垂落的光河。紧贴主干生长出来的,是我最近才终于勉强掌握的那些高阶神术——神圣复生光环、圣火风暴之类。它们辉光恢宏,离本源最近,也最接近这棵树真正的骨架。

视线继续上移,枝干开始分叉,纹路变细。光芒在这里显出了不同的“性格”:用于不同战斗节奏的身体强化,针对各系元素的防护护盾……我看到了“身体祝福术”,侯爵领友谊赛时因它吃过的苦头、流过的汗,瞬间涌上心头。

枝条越来越细,延伸向树的末梢。这里的光不再复杂深邃,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稚嫩,像初生的嫩芽。

无数记忆的片段,自动沿着这些发光的脉络浮现、延展:

乌列尔老师典籍中那些威力巨大的战术;牧师布道时令人心静的意志光环……

广场上,救出小女孩时指尖弹出的光束;帮助罗温时,两人头碰头画出的复合法术结构……

练习场上,将艾略特震退的圣光冲击;初入训练营时,那些让我抓耳挠腮的理论考题……

更早以前,袭击车队时本能驱动的破坏性神术;即便在无意识龙化的狂暴中,依然附着在爪牙上的黯淡圣光……

以及,在这片魔物横行的大陆上,每个冒险者最初、也最依赖的圣光护盾……

最后,我的目光停在了枝丫的最末端。

那是一面薄薄的、半透明的光壁。小得几乎有些可怜,边缘却固执地维持着完整的形状,像一个在风里摇摇晃晃、却还是努力撑开的孩子。

虔诚护盾。

是我小时候,在铁石堡那种地方,自己一点点摸索出来的虔诚护盾。

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一颗颗往下掉。

原来是这样。

原来……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啊。

“……原来,你从来没有抛下过我啊……”

眼前那棵树无声地旋转着,光流依旧安静地在枝干与叶脉之间穿行。它只是那样存在着,温柔得近乎让人无处可逃。

我用力抹了一把眼泪,伸出手,发颤地朝那棵树探过去。我的指尖安安稳稳地没入了那片光里,像落进温暖的水中,又像重新回到了某种比血肉更深的地方。

我的手,我的身体,我的边界……仿佛都在那道光里一点点融开了。

那些一直以来紧紧缠在我身上的东西,那些“奴隶兵”“龙裔”“侍从”“天才”“异类”“泥坑里爬出来的人”之类的标签,在这一刻全都安静地退远了。剩下来的,只有我和这道光一同存在的事实。在这束光里,我身上那些被世界强行刻出来的差别,全都不再重要了。

无关地位,无关经历,无关力量。它就那样温柔地接纳着我。

“……所以,你也不会抛弃任何人吧。”

我在泪眼朦胧中露出了笑容,声音颤抖着。

“你是属于所有人的……你将……予以所有人自由……”

啪。

乌列尔老师的手轻轻按在了我的肩膀上。他没有露出我熟悉的赞美的神色——他脸上的表情,远比那复杂,也远比那深沉。

“先别急着下结论,安珀。看这里,仔细看。”

他抬起另一只手,点向光之树靠近核心的枝干与主干交汇处。

我冷静下来,这才看出,那几处的光流……显得有些“稀疏”。光芒不像下方枝叶那般凝实、稳定,彼此间的联系也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难以穿透的薄雾,仅仅是勉强勾勒出了一个轮廓,远未达到“贯通”的程度。

“你的感觉未必是错的。”乌列尔目光锁定在那几处模糊的节点上,“你触碰到了某种真实。但是,安珀,你现在看到的,或许只是一个无比接近真相的‘轮廓’。”

“枝叶已经被点亮了……”我喃喃自语道,“可支撑这一切的树干,还有真正将那些核心法则贯穿起来的脊梁……还,差一点点。”

“嗯,所以你要想想,”他点了点头,微微前倾身体,“我们如今学习的这些神圣魔法,最早,究竟源于何处?”

我下意识地回答:“源于古代圣贤的智慧,源于强大施法者的探索与总结,然后经由教会和学院传承、净化……”

“那在他们之前呢?”乌列尔老师轻声追问,“在第一位圣贤为之命名,在第一个法术模型被解析勾勒出来之前,这股力量,这种‘分化’的法则本身,最初是显现在哪里的?”

铁石堡阴冷的石壁记忆,猛地撞进我的脑海。我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是魔物。”

“更准确地说,是那些未被净化、未被纳入我们体系的——原生符文。”乌列尔老师点了点头,“只有净化了更复杂,更强大的符文,才可能把这棵树的枝干处彻底连上。”

“冥想、推演,甚至学习前人留下的书籍……都不够,”他直视着我的眼睛,“你必须回到源头去。用你的身体,你的头脑,去直面那些大陆深处苏醒的、形态可怖的魔物。去看在它们身上,世界的法则是如何直接显化、彼此碰撞、又如何在混沌中维持着一种——待人揭示的秩序。”

“我去。”

胸腔里那股灼热而纯净的冲动,非但没有被危险浇灭,反而烧得更旺。它压过了本能泛起的细微寒意,化作清晰无比的念头。

乌列尔老师静静地注视着我,看了很久。仿佛看到雏鸟毅然决然要飞向暴风雨,又仿佛看到火种终于燃成烈焰。

“好。”最终,他缓缓吐出一个字,点了点头。“但你记住,这不再是训练,也没有分数。你的对手是混沌本身。一个判断失误,一次力量不足,你真的可能……永远留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我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可如果答案就在那里——”

“——我就一定要亲眼去看。”

(3)

训练场中央,那只临时调来的泥浆怪正缓慢蠕动着。

它足有半人高,表面覆盖着一层黏稠发暗的胶质,光一照上去便泛起湿滑又令人不快的反光。有人的剑刚砍进去半截,就被整团黏液死死裹住,差点连武器都拔不出来;也有侍从仓促放出的神圣魔法撞上去,当场被那层富有韧性的外皮弹得四散飞开,只炸出一圈发白的涟漪。

训练营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绷紧。毕业试炼临近,教官们拿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不像给侍从练手用的。四周不时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咒骂。我感到几个同窗正有意无意地朝我这边投来视线,仿佛是在期待我的又一次纯净圣光轰炸。

但这次,我只是站在原地,轻轻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几缕闪耀的金色光丝已经悄无声息地从我指尖逸了出去,贴着地面和空气缠上那只泥浆怪的表皮。

很快,回传的魔力结构便在意识里亮了起来。

惧光。惧火。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光之树内部对应的枝杈已然亮起。体内的圣光便顺着那条最短、也最狠的路径自行收束,瞬间构成了最适合此刻的术式。

复合版的圣火风暴。

我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前冲,出手。

炽白的火光裹着净化性质的圣光,精准砸进泥浆怪体内最薄弱的那一层胶核。连像样的僵持都没有,伴着一声短促的爆裂声,整团泥浆便猛地向内塌了一下,随即被从内部炸得四分五裂,大片焦黑发白的黏液“啪嗒啪嗒”溅了一地,连热气里都带着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训练场边缘瞬间安静了下来。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甩了甩手腕,转过头。

艾略特就站在场边,长剑半出鞘,整个人却像被钉在原地一样,脸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他大概还在权衡,是先编织圣光冲击,还是先上破魔护盾,又或者该不该换成更稳妥的束缚术——可我这边,战斗已经结束了。

就是现在。

我抬起手,用那只刚刚放出光丝的手在半空一握,朗声道:

“此即,光之本源所示之理——映照吾心之镜,圣光之痕·洞悉!”

喊出来了。爽到了。

为了让我的第一个自创的法术亮相得足够帅气,我费了三天三夜构思这段台词。这已经比我想出这个法术的时间长了——毕竟有光之树在,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自然。

我看向艾略特,本来还期待着他能像以前那样露出那种混杂着不甘、嘲讽和嘴硬的复杂表情。

可什么都没有。

艾略特只是怔怔地看着我。片刻之后,他那双眼里原本翻涌的东西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慢地把半出鞘的长剑重新推回鞘中,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然后转过身,独自沿着训练场边缘走开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器械架投下的阴影里,最后连同那点残光一起消失不见。

第二天,他没来。

到了傍晚,我还是下意识朝艾略特平时站的位置看了一眼。那里空着,连剑架旁那把练习用的木剑都已经不见了。

其他人低声议论着,说艾略特家里派人来接他了。西境的家族葡萄园需要继承人,那才是“更实在的产业”。至于圣骑士的修行——那曾是他挂在嘴边炫耀的资本,如今却像一段可以随手折起来收进抽屉里的插曲,轻轻松松就放下了。

艾略特的离开,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训练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了下来。

“一枚见习纹章,接那些清剿地精的委托,玩命几个月,赚得未必有跟我叔跑商一趟多。”

“北境边境又在招募守卫了,虽然危险,但报酬现结,自由得多。”

“圣光之道……听着高尚,可戒律严,晋升慢,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何必呢?”

然后便是告别。

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收拾行装,在某个平淡的清晨或黄昏登上马车。车轮碾过营门外的石路,轱辘声一点点滚远,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我看见罗温——那个曾经因为我点拨而眼睛发亮的腼腆少年——也开始默默收拾自己角落里的铺位。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往下拽着,一直沉了下去。

罗温和艾略特他们不一样。他从来没抱怨过,也没算过什么得失,只是更沉默,训练得更晚,手指关节常常因为练习过度而红肿发青。后来我才知道,他家里已经供不起了。法术材料、训练损耗、营地吃用……每一样都是那个清贫家庭难以承受的重负。

他不是不再相信光了。他只是再也挤不出一点点多余的力气,去供养自己继续走在这条路上。

我去送他的时候,营门口正刮大风。他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转过身,朝我笑了笑。

“安珀学姐,”他小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布仔细包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这个……送给你。是我自己做的,不太好,但是……留个纪念。”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木头圣徽。刀法笨拙,边缘却被打磨得很光滑,显然花了不少功夫。

“谢谢。”我握紧了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木徽,喉咙发紧。

罗温摇了摇头,最后抬起眼,望了一眼训练营高高的塔楼——那是图书馆的方向。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营门外嘈杂而真实的人间烟火里。

胸口翻涌起来的,已经不只是面对艾略特离开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而是一种更沉、更热、也更难压下去的东西。

圣光明明就在那里。

它那么完整,那么丰盛,本来什么都不缺。可为什么,通往它的路,却偏偏先要被金币、家世、生计和时间这些沉重的砖石一层层铺满?

为什么能留下来触碰它的人,未必是最渴求、最契合它的人,而往往只是那些更有余力承担“追寻”这件事本身的人?

而这,又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地方。

铁石堡。

那里是另一种更赤裸、更残忍的扭曲。

我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卡尔切利娅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粉色雾气,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鼓舞士气,而是一种恶毒的精神扭曲魔法。她把“弱肉强食”的枷锁直接烙进人的灵魂里,把本该通向理解与自由的力量,硬生生拧成制造顺民和奴隶的工具。

训练营这边的筛选,是让光一点点被磨钝、被折价,最后退到背景里,变成某种可有可无的装饰。

而铁石堡那边的扭曲,则是把光直接变成鞭子,变成囚笼,变成一盏专门用来替黑暗证明合理的灯。

两边看起来天差地别,可压在最底下的,偏偏是同一件事——它们都在阻碍那道光,以它本来的、完整的、属于每一个人的样子,真正照进这个世界。

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炽烈、也更清楚的怒火,猛地从胸腔深处烧了起来。

我必须变得更强。

不只是为了赢回我自己的自由。

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这些堆在光前面的尘埃、铁锈、谎言和枷锁一层层撕开,让真正的光,照进它本该抵达的每一个角落。

哪怕是铁石堡。

哪怕是那片我一直不敢回头去看的漫漫长夜。

(4)

小镇的集市,成了我的第一个试验点。

圣女安洁莉娜大人说过:如果一门神圣魔法,不能讲给一个毫无基础的人听明白,那多半说明,你自己其实也还没有真正懂它。

我开始慢慢相信这句话。

不只是因为我已经能看见光之树,能沿着它去理解那些神圣魔法之间更深的联系;也是因为我终于觉得,如果这里也有罗温那样的人,至少……也要让他们看到缝隙里照进的光束才对。

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也许正因为光之树本身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所以有时候根本不需要摆出完整的法阵,也不需要把那些复杂的术语一个个念出来。只靠日常的词句,只靠“像这样流”“像那样撑开”“先别急着往外放,让它在心口停一下”这种近乎口语的话,就已经能把大概讲清楚。

起初,我还总有点放不开,站在人群前面的时候,活像个认真过了头的小布道士。说两句就下意识站直,语气也不自觉地往庄重里跑,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可慢慢地,我也就懒得端着了。后来索性连侍从制服都不穿,直接套着那身轻便的背带裙,在集市里摆了个小摊。一到休息日,我就在这里回答人们的问题。

有时讲两句圣光护盾为什么能挡住恐惧力场,讲讲最基础的神圣魔法为什么不是“用力轰出去”那么简单;有时候讲得兴起,还会拿水果摊上的橘子和面包师刚出炉的长面包打比方,讲得像个到处串场说故事的人。

而他们也真的会听。

老人会眯着眼,慢慢点头;小孩子会睁大眼睛,一边听一边追着问“那是不是这样”;就连原本只是随手停下来的摊贩,也会在听到一半的时候,不知不觉把手里的活放慢下来。

那天,在集市中人群的缝隙里,我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

我下意识地有点想逃开,但身体却先我一步动了起来。我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埃尔所?”

他闻声转过头。两年多的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轮廓更加分明,褪去了不少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青年的沉稳。他看到我,眼神先是掠过一丝陌生和疑惑,随即,那熟悉的、带着点慵懒和温暖的笑意,慢慢在他眼中漾开。

“安珀?”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哇……真的是你?两年没见,你……你变化好大,差点没认出来。变这么漂亮了?”

轰——!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爆炸了,热度一路蔓延到耳根和脖颈。血液冲上头顶,让我有点晕乎乎的。

“胡、胡说什么呢!”我慌忙摆手,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试图用夸张的反应掩饰内心的慌乱,“明明……明明还是老样子!你是不是在奉承我,好让我帮你跟摊主砍价?”

“我说的是实话啊!”埃尔所看着我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看来,你离小时候那个‘要成为最厉害圣骑士’的梦想,只差最后一步了。”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用力点了点头:“对!对的!我现在学会了好多新的神圣魔法,比以前厉害多了!你看……”

我几乎是本能地,像小时候在铁匠铺里向他炫耀新发现的符文一样,伸出手掌,试图凝聚一小团圣光,展示出一个微缩般的“光之树”。

“你看你看,我小时候没骗你吧!我现在能用正牌的圣骑士页锤,敲死比牛还大的魔物了!”

然而,埃尔所却笑着摇了摇头,温和地制止了我。“好啦好啦,我相信你现在一定超级厉害。”他看着我那跃跃欲试的手,“不过,这些高深的东西,我已经完全看不懂啦。”

他掂了掂怀里那捆沉重的耗材,语气恢复了平常:“我还得赶紧把这些东西送回铁石堡,师傅等着用呢。就不打扰你训练了。”

“啊……哦,好。”我有些失落地放下手,心里空落落的。“那,那你注意安全呀!回去的路可不太平。”

“嗯。你也加油啊,安珀。”他转身前,最后对我笑了笑,“等你真正成为圣骑士的好消息。”

等到他抱着那捆耗材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集市拐角,我站在原地,好像脚底生了根,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下一秒,我拔腿就跑,用上了训练时冲刺的速度,一路冲回训练营,猛地撞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又“砰”地一声反手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比刚才面对他时跳得更加厉害,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脸上滚烫的温度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呜……”

我几步冲到床边,一把抱起枕头,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柔软的面料里,然后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在床上毫无形象地来回打滚。

“呜呜……啊啊……”

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压抑的、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他说我漂亮了!

他记得我的梦想!

他心里有我!

可是……他怎么就走了呢……

一种强烈的、从未有过的渴望占据了全部思绪:好想……好想和他再多待一会儿啊! 哪怕只是并肩在集市上走走,随便说点无关紧要的废话,或者就像小时候那样,安静地坐在铁匠铺门口看他打铁也好……

而且……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

呜啊啊啊啊啊啊,我在想什么啊!!!

我把枕头抱得更紧,双腿不自觉地胡乱蹬了几下,仿佛这样就能把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奇怪的躁动给踢出去。滚了好几圈,我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仰面躺在床上,眼神放空地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痕迹。

原来,见到心心念念的人,是这种感觉啊。

(5)

离侍从毕业的试炼越来越近了。

可奇怪的是,那段时间里,我心里反而一点点安定了下来。体术也好,神圣魔法也好,许多过去必须死死咬牙才能压住的东西,如今竟渐渐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体内那些原本彼此冲撞、彼此别扭的东西,终于慢慢找到了各自该在的位置。

当然,不是所有教官都喜欢这样的我。我照旧会因为法术原理和训练方式跟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觉得我太锋利、太不守规矩,也有人觉得我的目标太大,对侍从来说还太早。可这一次,我心里已经不再摇晃了。因为我终于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

那天傍晚,夕阳正一点点往下落,金色的余晖安静地铺在训练场边缘。风从草坡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泥土和炊烟的味道。我站在那里,忽然什么都不想做,只是下意识地抬起双手,像是想接住那道正缓缓沉下去的光。

下一秒,一团细微却纯净的圣光,真的在我掌心里亮了起来。

起初,它只是一小团温暖的光。

可当我低头望着它时,那光却像是顺着我的心意,轻轻颤了一下。

最先浮现出来的,是一道道彼此勾连的法阵纹路。那些纹路旋转、分开、重叠,又一点点收缩成更古老、更粗粝的形状——原生符文。

符文继续彼此咬合、彼此堆叠,像无数细小的骨架在我掌中飞快搭起。它们变成石,变成铁,变成水与火,变成泥土与风。雷电轰击岩石,海风推动浪花。那些沉默的物质又开始向上生长,长出草木,长出鳞片,长出血肉与骨骼,长出会呼吸、会奔跑、会在黑暗中彼此吞噬、却也彼此依存的生命。

再然后,我看见那些生命一点点学会说话,学会直起身,学会把火种留在夜里。它们聚成村落,聚成城镇,聚成有钟声、有集市、有灯火与炊烟的地方。人群在其中来来往往,孩子奔跑,老人停步,商贩抬高声音,铁匠铺里火星四溅。

最后,我认出了两个人。

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埃尔所。

我们站在傍晚的光里,靠得很近。没有战斗,没有誓言,也没有什么非得说出来不可的宏大道理。只是像这世上最普通的两个人一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原来……连这样的相遇,这样的喜欢,这样想和谁一起活下去的心情,也都是从那道光里长出来的。

可还没等我伸手去碰,掌心里的整个世界便又开始一点点融化。房屋、人群、灯火、草木、血肉、符文、法阵……一切都重新松开了彼此的边界,像退潮一样安静地往回流,最后重新没入那团纯净的圣光里。

它仍旧那么小,那么安静。却像把整个世界都轻轻捧在了我的手心里。

胸口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随后越来越重,越来越清晰。

咚。

一声沉沉的搏动,从左胸最深处传了出来。

我下意识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一直捧着圣光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是人的手了。细密而温暖的鳞片安静地覆在指背上,指尖也早已变成更锋利、更修长的龙爪。掌中的光顺着鳞片流淌,像是终于找到了它本该流过的形状。

又是一声心跳。

咚。

这一次,我无比清楚地感觉到——那不是失控,也不是龙化前熟悉的撕裂和暴走。那颗自出生以来沉寂已久的龙心,正在稳定而有力地跳动着,像一扇终于被推开的门。

等我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训练场空地上的影子已经变了形。

夕阳下,一头流淌着枫糖色光泽的龙安静地立在那里。翅翼在身后微微舒展,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尚未落尽的晚霞。那不是我曾经恐惧过无数次的、会把一切烧成灰烬的失控怪物,而只是——我自己。

我试着抬了抬爪尖,那副身体便温顺地回应了我。我又试着张开翅翼,晚风立刻从翼膜下方穿过去,轻得像有人在替我托住它们。我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每一片鳞、每一寸骨骼、每一丝力量在体内流动的位置。没有一处不听使唤,也没有一处在抗拒我。

我,成年了。

我终于可以,在清醒之中,有意识地使用这份本就属于我的龙之力了。

(6)

侍从测验当天,会场外人头攒动。

作为排名靠前的热门人选,我刚踏进准备区,就被一名拿着羊皮纸的书记官拦了下来,说是要记录各位考生的“崇高信念”。

“安珀侍从,”他挂着公式化的微笑,羽毛笔悬在半空,“能谈谈您立志成为圣骑士的动机吗?”

周围一下安静了下来。

不少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我身上,我脑子也跟着“嗡”地空了一下。

这一路,真的经历了太多事。最开始只是为了活下去,后来被神圣魔法那精妙的结构吸引,再后来又一点点相信,圣光本该属于所有人……再到龙心觉醒——

结果偏偏就在这种时候,埃尔所那张带着汗水和笑意的脸,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诶?为了……守护和他一起的……”

话刚出口,我自己就先僵住了。

下一秒,我像是被自己这句话烫到一样,猛地捂住了嘴。

天啊。我在说什么?!

书记官脸上的笑容当场凝固,羽毛笔也停在半空。旁边已经有人压不住似的,发出了几声憋笑的抽气声。

我的脸“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烫得发疼。慌乱之下,我立刻放下手,猛地站直,像个卡壳的魔导机械一样,把脑子里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标准答案,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不对!是为了圣光!为了贯彻世间的正义!为了——为了智慧种族的共同荣耀!”

我越说越大声,到后面几乎像在宣誓,甚至还不自觉地握紧拳头举了起来。

书记官愣了两秒,才赶紧低下头刷刷记录,嘴角却还是微妙地抽了一下。

“呃……非、非常崇高的理想。感谢您的分享。”

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离了采访区,一直躲到没人注意的角落,我才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还在发烫的脸。

笨蛋!

考核当前,到底在想什么啊!

不过接下来的正式考核,倒是出乎意料地平淡。

好像叫什么……“岩渊壁垒兽”?

算了,名字不重要。反正就是一只三层楼高的巨型硬壳兽,然后又被我的纯粹圣光正面碾碎了而已。台上的几个老古板主教似乎气得不轻,隔着老远都能看见他们在那里挥手抗议,大概是在说什么“场地维护”“控制威力”之类的话。

但——谁在乎呢?

然后,就到了领奖那天。

我一步步踏上亚军的领奖台。欢呼声、音乐声、主教们冗长的致辞,全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聚光灯灼热地打在我身上,把礼服上每一道细小的褶皱都照得清清楚楚。

礼仪官将代表亚军的奖励捧到我面前——那是一柄精心锻造的圣铃,铃身线条流畅,刻满了繁复的守护铭文,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确实是一把好武器,比我之前用的那个基础型号强得多。

我依照礼节微微躬身,双手将它接了过来。

指尖触碰到微凉金属的瞬间,我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铃柄下方刻着名字的位置——这是检查武器的本能。

然而,传回指尖的触感,并不是工坊里批量刻印的通用花体字“安珀”。

安洁莉娜……?

咦,这不是圣女的名字吗?

我愣了一下。

……啊,差点忘了。

毕竟,这件事我也是昨晚才知道。

昨晚,乌列尔老师手里捧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好的小铁盒,边角磨损得很厉害。

“猎龙佣兵团的势力越来越大,来城里也越来越多了。”他说,“但……因祸得福,趁着进城的机会,有个奴隶兵把这个交到了我手上。”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氧化发黑的家族铭牌,和一张边缘卷曲、字迹娟秀的泛黄羊皮纸:

「给我刚出生的女儿。

我以龙族圣女之名‘安洁莉娜’为你命名,

愿你承担起探索大陆的使命,

成为一名真正高尚、自由的圣骑士。

——爱你的父亲」

“我的父亲……”我当时几乎是失声喃喃,“是铁石堡的设计者……?”

所以……我是撤离失败的,原铁石堡驻军中的一员?

而那个建造了囚禁我的牢笼的人,竟然曾在最初,为我许下过这样明亮的愿望?

“安珀。”乌列尔老师的声音把我从震撼中拉了回来。他望着我,慢慢说道,“你的真名是——”

“——安洁莉娜·里希特希尔德!”

司仪高昂而嘹亮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清晰地传遍整个典礼广场,也和昨夜乌列尔老师那低沉清晰的声音,在我脑海中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安洁莉娜·里希特希尔德。

我不是无名的奴隶兵安珀。

我是安洁莉娜。我低头看着铃身上那个陌生又炽热的名字,嘴角竟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扬了起来。

一丝顽皮的笑意,悄悄爬上了我的脸,最后化成了带着泪光的会心一笑。

啊呀……

我在心里默默对那个素未谋面的老爸说,你这家伙……眼光倒是不错嘛。

安洁莉娜。

圣女的名字。属于光的天使。燃烧着的名字。

还真是……挺适合我的。

就在这时,也不知道是哪根筋忽然搭上了,我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在全场瞩目之下,高高举起了那柄崭新的、刻着我真名的圣铃。

“叮铃——!”

一声清越的铃响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我甚至没有咏唱,只是凭着心意,将体内那股澎湃、欢腾,简直和此刻心情一模一样的纯净圣光,毫无保留地灌了进去!

“嗡——!”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自圣铃中冲天而起,在近百米的高空中轰然炸开。

那圣光化作最绚烂的节日烟花,在蔚蓝的天幕上尽情绽放,将温暖的光芒洒向整个会场,也照亮了台下每一张惊讶、错愕、继而绽出笑容的脸。

我抬起头,胸口热得发烫,想也不想地喊了出来:

“真理的圣骑士!圣女的继承者!圣光行走于人间的身体——我,安洁莉娜·里希特希尔德,就在此刻,就在这里!”

台上的主教们大概又要气得吹胡子瞪眼了。

但——谁在乎呢?

我放下圣铃,微微喘着气,仰头望着天空中渐渐散去的光之雨。脸上的笑意轻得像风,却又亮得前所未有。

安洁莉娜·里希特希尔德……

这名字,还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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