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上升的石阶仿佛没有尽头，空气中回荡着小队成员的呼吸声。然而，预想中如潮水般的秽鬼阻拦并没有出现。
这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感到发凉。
自从踏入大门后，那些嘶吼声便被厚重的黑色墙体隔绝在外。塔内没有灯火，只有塔壁上那些符文在散发着微弱、不稳定的猩红光芒，映照出台阶上厚厚的积尘。这里不像是一个战争的中枢，倒更像是一座沉睡已久的巨大坟墓。
希芸走最前面，左手紧紧握着武器。
“……那个声音。”
他低声呢喃着。随着高度的提升，那个一直在他脑海中徘徊的声音变得愈发清晰。但不同于先前的狂乱与命令，此时那个声音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哭泣。
“希芸，你……还好吗？”瑟琳在他身后小声问道。她看到希芸那只左眼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红光，甚至有细微的血丝在空气中飘散。
“……我没事。”希芸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它就在上面。很快……一切就会有答案。”
赛提亚和罗特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罗特的机械臂始终处于战斗状态，四支武器末端在黑暗中划出蓝色的轨迹，扫描激光不断扫过每一个阴影角落。
“……奇怪。”罗特的电子音响起，“塔内的死秽浓度虽然极高，但熵值却异常稳定。这些能量并没有被用于攻击，而是在……维持某种巨大的生命循环。赛提亚阁下，这不符合之前遇到的样子。”
赛提亚没有说话，她只是紧紧抱着暮萤。暮萤在进入这座塔后便表现得异常安静，她那双空灵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塔顶的方向，手中的提灯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白光，在这黑暗的螺旋中开辟出一小片净土。
……
终于，跨过最后一级台阶，推开那扇通往塔顶露台的沉重石门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的圆台。
天空中，那个曾经威慑整座都城的“巨眼”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近距离观察下，它不再是一个虚幻的投影，而是一个由无数跳动的肉块、暗红色的神经束以及某种结晶化的死秽物质构成的庞然大物。它半透明的膜壳内，流转着粘稠的液体。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那巨眼中心包裹着的东西。
在那无数神经束的交汇处，在那团被死秽能量强行维持着的活性核心里，静静地蜷缩着一个身影。
根据轮廓来看，那是一个女人。
一头干枯的灰白色长发，身体被无数黑色的触须贯穿，皮肤呈现出病态的透明感，甚至能看到下方脉动的血管。她紧闭着双眼，仿佛陷入了一场永恒的梦魇，整个人与这座原初之塔、与天空中那个恐怖的巨眼融为一体。
“……就是她吗？”伊格妮娅握紧双拳，龙息在指缝间跳跃，“这就是那个控制了全城怪物？”
希芸向前迈出一步。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他的左眼却在这一刻平静了下来。
那个一直呼唤他的声音，在看到这个女人的瞬间，消失了。
“……不。”希芸沙哑地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这个。那个声音的源头……不在这里。”
眼前的女人像是一个被动承载了巨大能量的核心
就在这时，暮萤挣脱了赛提亚的怀抱，从希芸身边走过，一步步走向那个被包裹在肉茧中的女人。
“暮萤！危险！”瑟琳想要拉住她，却被赛提亚拦住了。
“让她去吧。”赛提亚低声道，眼神深邃，“她们之间……可能有什么关系。”
暮萤走到了那团跳动的组织前。她那双纤细的小手缓缓向前伸出，穿过了那些令人生畏的、散发着剧毒死秽的触须，轻柔地贴在上面。
暮萤闭上眼睛，浑身散发出纯净而柔和的白光。
那一刻，一股记忆，通过暮萤的中转，呈现在了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之中。
……
【某个时刻的破碎记忆】
混乱而残缺。
那是大约一年前。
一个名叫黎尔的年轻女性，满脸血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裹。那个包裹里，是个孩子。
“……快跑……黎尔……别回头……”
背景中是剧烈的爆炸声与某种非人的咆哮。名叫黎尔的女人显然是在逃离某个极为恐怖的地方，她的身上到处是撕裂伤，甚至还有某种暗红色的结晶在她的伤口处蔓延。
她带着暮萤横跨了荒原，最终来到了那个偏的铁锈镇。
记忆中的黎尔神志已经开始模糊。她看着怀中的孩子，眼中充满了泪水与愧疚。
“……对不起……小暮萤……”
“……把你带到这种地方……但我没办法……为了…不让…那些‘东西’找到你……”
她已经口齿不清了。
黎尔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在残存的意识里，她为了不伤害到暮萤，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暮萤藏匿在了铁锈镇市政厅的地窖中，并用自己最后的一点力量设下了简陋的防护。
之后的画面变得极为混乱。
黎尔在极度痛苦中走出了铁锈镇。她变成一只毫无理智的低阶秽鬼，在荒野中腐烂。但或许是因为她心中那种强烈的、想要“活下去并守护那个孩子”的执念，又或者是某种未知的外部干扰，她竟然跌跌撞撞地一路走到了梅兰克都城。当时都城还未沦陷。
在那里，她被王城深处苏醒的某种意识捕捉到了。
为了压制那些不受控制的死秽能量，梅兰克的核心防御阵法需要“容器”。
黎尔就这样被强行拖上了原初之塔，她的肉体被溶解，被囚禁，最终变成了这个监控全城、散布死秽的“巨眼”。
她在这高塔之上待了很久。
这一年里，她所有的意识都在对抗那种疯狂的吞噬。她并没有想要攻击谁，她只是在痛苦的挣扎中，下意识地履行着她最后的本能，监视一切，保护她的领地。
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那个她想要保护的孩子，就在这片领地的某个角落里。
……
【回响结束】
塔顶的冷风吹散了幻象。
原本以为的大战，揭开的却是一层如此残酷而悲凉的真相。
“……黎尔。”
暮萤轻声呼唤着这个名字。虽然她依旧没有完全恢复过去的记忆，但血脉中的那种亲切感是无法伪造的。
那个被囚禁在肉茧中的女人——黎尔，似乎听到了这声呼唤。
她那紧闭了一年、早已因为干枯而粘连的双眼，极其缓慢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漆黑。
她看着眼前的暮萤，看着这个虽然身处死地、却被一群强大伙伴簇拥着的女孩，嘴角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又如释重负的弧度。
一声沙哑的叹息从她喉咙里发出。
随着这声叹息，天空中那个巨大的眼球开始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那些跳动的肉块和神经束开始迅速萎缩、干枯，化作灰色的粉末随风飘散。
“……她要走了。”赛提亚低声说道。
黎尔在确认了暮萤平安无事后，那股支撑她强行维持住这种丑陋姿态的执念消散了。
随着巨眼的崩解，笼罩在梅兰克都城上空长达一年的压抑云层，竟然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缝隙。一缕久违的、苍白的阳光，顺着云缝洒在了原初之塔的顶端。
黎尔的身体在光芒中逐渐变得透明。
她最后看了一眼暮萤，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其他人。
那个眼神中似乎带着一种祈求。
（哗——）
红光散去，巨眼的残骸彻底化为虚无。
王城上空那种仿佛能压碎灵魂的压迫感瞬间消失。远处的都城主街道上，那些原本悍不畏死、整齐划一的秽鬼军团，开始陷入了瘫痪和混乱。它们失去了统一的指挥，重新变成了只剩下本能的行尸走肉。
露台上变得空空如也，只剩下那座冰冷的塔。
没有魔王的信息，没有毁灭世界的秘密，也没有通往力量巅峰的权杖。
这里只有一个可怜的家伙解脱了。
希芸缓缓走到露台边缘，看着下方逐渐恢复平静的花海。红光消退，但他心中的阴影却愈发沉重。
“……希芸。”赛提亚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你脑子里的那个声音……还没消失吗？”
希芸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黎尔刚才看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并不知道那些。”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
“那个声音……它刚才变了。它不再愤怒，而是在嘲笑。”
“嘲笑这一切的悲剧，嘲笑我们自以为是的‘揭秘’。”
希芸转过身，看着伙伴们。
虽然“巨眼”被解决了，都城的秽鬼指挥权被切断了，但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
“……这里没有有用的信息。”罗特收回机械臂，电子眼闪烁着，“但我刚才在巨眼消散的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从未在数据库中出现过的信号。王城还得搜寻一遍。”
赛提亚看向已经重新走到她身边、紧紧拉着她裙角的暮萤。
“走吧。虽然今天我们只救了一个人。”
她摸了摸暮萤的头。
原初之塔下，那些由各个国家势力组成的联军，察觉到了巨眼的消失。随着第一声冲锋号角的响起，新一轮的冲锋与掠夺又开始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