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档案室,无名祭坛附近。
当希芸的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冷的白色晶体时,耳边的喧嚣——赛提亚的惊呼、罗特的警报、甚至是伊格妮娅长枪挥动的破风声——全都在一瞬间沉入了寂静的深海。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也没有死秽狂暴的反噬。
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白。
……
当视野重新清晰时,希芸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咯吱作响的旧木椅上。
鼻腔里充斥着一种久违的香味——那是烤面包的麦香,混杂着某种廉价却温馨的野花芬芳。
“哥哥,你又在发呆了,汤要凉了哦。”
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希芸猛地转头,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希雫。
准确来说是十年前的希雫。她那对小小的、淡蓝色的耳朵正随着说话的节奏一抖一抖,尾巴尖端欢快地勾着凳腿。她还没有穿上那身厚重的医疗甲胄,也没有背负沉重的药箱,只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的小女孩。
“……希雫?”希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清亮且稚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灰紫色的纹路,没有厚厚的老茧,只有一双干净的手。
“快吃吧,等会儿安洛娅姐姐要带我们去后山采集浆果,迟到了她可是会敲你脑门的。”
窗户被推开,阳光洒满了这间破旧却整齐的小屋。
安洛娅走了进来。
那是他记忆中最温柔的安洛娅。她没有披着斗篷,只是穿着一件简单的围裙,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她走到希芸身边,伸出沾着面粉的手,轻轻揉了揉希芸的头发。
“怎么了,希芸?昨晚做噩梦了吗?”安洛娅的眼神清澈如水,没有之后的沧桑与沉重。
希芸眼眶一酸,他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安洛娅的袖口。这一刻,他几乎想要沉溺在这个幻境里。没有战争,没有死秽,没有必须要守护的责任。
“安洛娅姐姐……我……”
“好了,别撒娇了。”安洛娅轻笑着,那笑容灿烂得让希芸感到心碎,“活下去,希芸。带着希雫,平平安安地长大,这就是我为数不多的愿望。”
画面在一瞬间如同被打碎的镜子,所有的温暖都被冰冷的灰烬取代。
……
视野来到一处地方。
那是希芸从未亲身经历的场景。
梅兰克,爆发之初。
天空中开始下着灰色的雨。希芸站在繁华的商业街中心,但他看到的不是商贩和行人,而是地狱。
“救救我……我的手……我的手怎么了?!”
一个穿着体面的商人跪在地上,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手臂。在他的皮肤下,黑色的血管如同蠕动的毒虫,迅速蔓延至脖颈。
尖叫声此起彼伏。那些原本和善的邻里,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失去了神智。他们的瞳孔变得猩红且空洞,喉咙里逐渐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这是什么……!”
“不!跑啊!离开这里!”
希芸看着那些人。看到繁荣的街道是如何在瞬间化为灰烬。死秽不仅杀死了他们,还剥夺了他们的死亡。他看到那些已经断了气的尸体重新站起来,动作僵硬却本能地聚拢在一起,仿佛在寻找着某种共鸣。
那种恨意与悲哀,狠狠地刺痛着他。
……
场景再次剧烈跳动。
这一次,希芸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凉得令人绝望的旷野,此时附近正燃起了战火。
那是似乎是几十年前。
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尸体。有穿着精良甲胄的联军银骑士,也有萨卡兹王庭的禁卫。大地的裂痕中流淌着干涸的血液,天空中盘旋着食腐的乌鸦与秃鹫。
在战场的中央,一个男人靠在断裂的石柱旁,低垂着头。
他的长发被鲜血粘结,犄角断裂,那柄象征着绝对权力的长剑已经断成两截,插在泥土中。
他是魔王,格伦斯·洛尔。
那个萨卡兹历史上可悲的君王。
“……洛尔殿下……”
一个凄厉的哭声在荒原上回荡。
希芸转过头,他居然看到了安洛娅。
这时还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样子。此时的安洛娅身上的护甲破烂不堪,她一瘸一拐的走向魔王,最后跪在魔王的身旁,哭得几乎断气。她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里充斥着绝望,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滑落。
“洛尔殿下……求求你……睁开眼睛……”
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
“不要丢下我……你答应过要带我们去那个没有战争的世界……你答应过的……”
希芸站在不远处,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他从未见过安洛娅如此脆弱的样子,仿佛她的灵魂已经随着那个男人的离去而彻底死去了。
突然,魔王那只垂下的手微微亮起了紫色的光芒。
一个古老的传送魔法阵在安洛娅脚下升起。
“不!!格伦斯!!停下!!我不要走!!”
安洛娅发疯般地想要抓住魔王的衣角,但魔法的力量不容置疑。在强光的包裹中,她最后留下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荒原重归寂静。魔王依旧坐在那里,像是一座沉默的丰碑。
……
最后,一切都消失了。
希芸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的荒原上。这里没有风,没有声响,只有无尽的苍白。
在这片白茫茫的大地上,他看到了一些若隐若现的残影。
那些影子在漫无目的地行走。
“那是……福斯先生?”希芸认出了其中一个魁梧的身影。那位曾经在城郊被他们击败的三王骑之一,此时正面无表情地走在荒原上,手中依然握着那柄已经消失的战锤残影。
接着,他看到了维格。那个在石桥上为他断后的前辈,此时正低头看着自己残破的巨剑,眼神中透着一种迷茫的安详。
还有多兰尔骑士长……以及各种因抵抗死秽而牺牲的骑士们……
他们生前的执念在这里汇聚成了一个个虚幻的剪影。
而在这些残影的前方,有一个身影引起了希芸的注意。
那是一个少年,穿着和希芸一样的服装,背影几乎一模一样。
但他走路的姿态很不一样——那是一种带着某种使命感、甚至有些冷酷的优雅。
“喂!你是谁?”希芸喊道,他的猫耳不安地抖动。
那个少年停住了脚步。他似乎察觉到了希芸的存在,又似乎没有。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嘴唇翕动,似乎在呼唤着某个名字。
但希芸听不到声音。
就在希芸想要冲上去看清那个人的脸时,一个清冷、空灵,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还能维持理智进入这里的……”
希芸猛地回头。
他看到了一位女子。
她有着一头如飞雪般纯白的长发,一直垂到脚踝。她的外貌极其漂亮,每一寸线条都像是上帝最完美的杰作。
希芸愣住了。因为这张脸……
“暮萤?”
希芸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名字。但眼前的女人显然不是那个只有十来岁、总是瑟缩在自己身后的女孩。她更像是……长大成人、且掌握了某种神性力量后的样子。
那双原本空灵的眼睛此时正盯着希芸,带着一种审视与好奇。
“……你不该在这里。”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并没有恶意,却有一种将众生拒之门外的疏离感。
“这里是属于他们的安息地。你现在来这,太早了。”
“你到底是谁?暮萤呢?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希芸急切地跨出一步,想要抓住她的衣袖。
女人只是微微抬起手,掌心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回去吧,迷路的小猫。”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在这个错误的时间点里……好好活下去。下一次见面,希望你已经找到了属于你的‘答案’。”
说完,只见她轻轻一挥。
希芸只觉得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整个纯白的世界开始扭曲、坍塌。女人的面容在光芒中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杂乱的人声。
……
“——希芸!!醒醒!!”
“心率恢复了!快,注入提神剂!”
“——滴!逻辑链条重组完成,意识正在回归。”
希芸猛地睁开眼睛,身体由于剧烈的应激反应而猛地弹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重新对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赛提亚那张写满了担忧与后怕的脸,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水,显然刚才为了维持他的意识稳定消耗了巨大的魔力。
伊格妮娅正半跪在旁边,赤红的长枪横在地上,她的手死死抓着希芸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让他感到疼痛。
“你个混蛋……刚才你差点就变成一尊石雕了!”伊格妮娅咬牙切齿地低吼道,虽然语气很硬,但她眼中闪烁的泪光却出卖了她的心情。
“我……我没事。”希芸的声音沙哑,他感到浑身冷汗湿透。
他转过头,看到了蜷缩在瑟琳怀里的暮萤。
小女孩此时已经哭成了泪人。她看到希芸睁眼,顾不得害怕,她离开瑟琳,扑到了希芸怀里。
“呜……希芸哥哥……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
暮萤的小脸哭得红通通的,双手死死攥着希芸被血污浸透的衣角,瘦弱的身体剧烈抽动着。
希芸有些呆滞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暮萤的背。脑海中,那个纯白长发女子的虚影与眼前这个爱哭的小女孩重合在了一起。
‘你是怎么还能维持意识的……’
那个女人的话,像一把重锤,敲打着他的灵魂。
“我在这里,暮萤,不哭了。”希芸轻声安慰着,他的猫耳疲惫地耷拉下来。
“赛提亚。”希芸看向始源妖,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那块石头……不要让联军拿走。绝对不行。”
赛提亚看着那块已经失去光泽、重新变得暗淡的晶体,叹了口气:“罗特已经把它暂时封印了。但我们必须马上走。刚才你昏迷的时候,墨炎已经发来信号,他们在侧门炸开了一个缺口,联军的特种部队已经在大书库一楼与秽鬼打起来了。”
希芸拄着战锤,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深邃的档案室,又看了一眼正哭得伤心的暮萤。
那个幻境里看到的魔王之死、安洛娅的泪水、以及那个神秘的苍白女子……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了一系列阴影。
或许梅兰克,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