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克王城,地下档案室。
冷冽的空气中,还残留着白色晶体爆发后的余振,空气仿佛被冻结成了一片片细碎的琉璃。
“……咳……咳咳!”
当希芸猛地睁开眼时,肺部涌入的冰冷空气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对灰色的菲林耳在冷战中猛地竖起,随即又因为脱力而无力地耷拉在湿漉漉的发间。他的左眼依然残留着淡淡的红芒,但那股曾经几乎要将他理智吞噬的死秽,此时却像是冬眠的毒蛇,蜷缩在角落里,透着一种诡异的温顺。
“希芸!你这混蛋,总算舍得睁眼了!”
一个带着颤音的怒喝在耳边炸响。伊格妮娅死死抓着他的肩膀,双瞳里燃烧着焦躁。她周身的温度因为情绪激动而升高,甚至让周围的寒气都生出了一层薄雾。
站在另一侧的瑟琳虽然没有说话,但她的长尾正不安地拍打着地面,蓝色的瞳孔紧紧锁在希芸身上,指尖还残留着法术。
希芸有些茫然地环视四周,视线掠过神色复杂的赛提亚,最后落在了蹲在自己身旁的暮萤身上。
暮萤此时眼眶通红,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我,我刚才……”希芸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
“你刚才差点就成了那堆干尸里的一员。”赛提亚双手抱胸,法杖在指间转了个圈。她注意到,虽然希芸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的气息竟然比触碰晶体前更加稳固了。
“希芸,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赛提亚凑近了一步,眼神中带着一种审视。
希芸沉默了。他脑海中还回荡着那声尖锐的“格罗殿下”,回荡着安洛娅在荒原上的痛哭,以及那个……酷似自己的身影。
“……一些过去的历史。”希芸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厚茧的手掌,“还有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
另一边,伊格妮娅的手指猛地收紧。她飞快地转过头去,假装检查自己的长枪,但在转身的一瞬间,希芸分明看到一颗晶莹的液体顺着她英气的脸庞滑落,被她迅速用手背抹掉。
瑟琳则是微微低下头,用长发遮住了双眼,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这种情感的外溢对她们而言近乎是某种“软弱”的证明。
赛提亚斜眼瞟到了这一幕,原本严肃的脸上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带着几分“坏心眼”的笑意。
“哎呀呀,这地底下的风真大,居然能把两位高贵的德拉克小姐吹得迷了眼?”
“闭嘴,赛提亚!”伊格妮娅头也不回地吼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赛提亚小姐……如果你还有力气调侃,不如先想想怎么出去。”瑟琳冷冷地回应,但那微微发红的眼眶却毫无说服力。
赛提亚轻笑一声,见好就收,转头看向正在原地闪烁红光的罗特。
“罗特,外面的‘拆迁队’到哪儿了?”
“——滴。我检查了外部监测点。”罗特投射出一道全息屏幕,“他们的先遣破障部队已成功爆破到大书库中庭,目前正与残留的秽鬼发生遭遇战。根据音频分析,联军动用了大口径火炮,书库结构受损很高。”
“非要在这时候唤醒那群怪物。”希芸拄着重锤站了起来。
……
与此同时,大书库外围的废墟。
在高处的狙击点,青翎伏在冷硬的碎石上,青色短发随风摇曳。她透过瞄准镜观察着下方如潮水般涌入书库的联军,眼神冰冷。
“队长,联军这帮人疯了,他们完全不顾伤亡,只想冲进档案室。”
墨炎靠在装甲车旁,正把玩着手里的一柄巨型剪刀。在他附近,格兰德斯如同一座沉默的墓碑,重矛立于地。炎魔得罗尔斯德则在附近焦躁地踱步。
“让他们先和秽鬼狗咬狗。”墨炎撇了撇嘴,随后按了按通讯耳麦,“白合,希芸他们还没出来?再拖下去,我就算想捞人也只能捞出几块碎肉了。”
通讯器那边,传来了白合那带着些许压抑不住激动的声音。
“墨炎,稳住。安洛娅已经亲自下场了,她刚才已经离开了舰船,预计三分钟后抵达你的坐标点。”
“……哈?”
墨炎手中的剪刀差点掉在地上,他那张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瞬间凝固,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你说谁?安洛娅大人?她……她不应该是在北方的萨卡兹领地吗?她怎么会在船上?!”
“没时间解释了,她现在心情不太好。”白合的声音带着一丝苦笑,“你知道的,如果让安洛娅姐姐看到希芸受了什么不可逆的伤,你下半辈子大概只能在矿区剪铁皮了。”
墨炎僵硬地转头,看向格兰德斯和得罗尔斯德。这两位显然也听到了通讯内容,炎魔眼中的火光猛地跳动了一下,而温迪戈格兰德斯那双深邃的瞳孔里,竟流露出一丝近乎于崇敬的肃穆。
“……兄弟们。”墨炎咽了口唾沫,对手下的苍牙和绯斯派尔打了个手势,“准备火力全开。要是咱们表现得太怂,丢的可不只是脸。”
而在王城的侧翼,一道残影正跨越崩塌的街道,安洛娅冷峻的面容在月光下一闪而逝。她并没有去管那些骚乱的联军,她的感知力正死死锁在大书库地下的那个坐标。
……
虚无位面,纯白地带。
在希芸意识彻底消失后的荒原上,那位女孩依然静静地站立着。
她看着眼前那片由于希芸离去而开始逐渐崩解、变得混沌不堪的空间,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已经被拨乱了……”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片开始泛起浓重黑烟的虚空。
在那浑浊的雾气中,一个身影正缓缓走来。
他行走在这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上,每一步都踏在历史的裂缝中。他穿着和希芸类似的衣物,但上半身披着一件残破的、带有萨卡兹风格的黑色披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那顶已经彻底破碎、却依然散发着恐怖威压的漆黑王冠,以及他那半张被王冠残骸化作护甲遮住的面孔。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周身缠绕着无数条若隐若现的因果线,像是从坟墓中爬出来的神明。
女孩微微眯起眼,语气中透着一丝戒备:“我以为你已经彻底迷失在那些失败的时间线里了。”
那个“魔王”停下了脚步。
他并没有看女孩,而是看向了刚才希芸消失的方向,目光中透出一种让整个位面都为之颤抖的、深不见底的落寞。
“……我只是来确认一下。”
魔王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厚重感。
“在这一万多次的选择里,他是第一个在触碰晶体后,既没有变成秽鬼,也没有被抹除理智的个体。”
女孩冷笑一声:“所以呢?你想强行干预这个世界?别忘了,现在的你应该无法在这个时空维持实体的存在。”
魔王缓缓抬起手,掌心漂浮着一些破碎的信息流。这些信息量极少,仅仅能拼凑出他在那片惨烈战场上杀出血路的残影。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魔王、似乎已经失去了一切。在那个世界,他承载了所有王的记忆,却最终眼睁睁看着族群消亡,还有他亲近的所有人。
“我不会干预。”
魔王转过身,王冠的碎片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暗紫色的痕迹。
“我只是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能不能在那位‘殿下’预言之外,开出一朵不一样的花。”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自嘲。
“诺莉娅……我已经太久…没有见到希雫和安洛娅……活生生的样子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这片纯白的荒原彻底崩塌,化作无尽的混沌,将这位孤独的观测者再次掩埋在时间与空间的缝隙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