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裂声在狭小的洗手间内激起回响,细小的琉璃碎片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斑。
希雫瘫坐在冰冷的瓷砖上,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动着。她的双手死死扣住大理石洗手台的边缘,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大口大口的冷气被强行灌入肺部,却无法抚平她的内心。
那顶破碎的头饰、那声不似人间的呼唤、以及刚刚那根在自己手中如同面团般轻易被折弯的钢管……刚刚的异象化作一柄沉重的铁锤,将她的认知砸得粉碎。
“不……不是真的,这只是因为太累了……”
她神经质般地低声呢喃,试图缓解那股若隐若现的灼烧感。
不过有些东西一旦撕开了伪装的裂缝,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希雫姐姐?”
一声怯生生、带着浓浓担忧的呼唤打破了洗手间的死寂。
暮萤纤细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她怀里依然紧紧抱着那盏已经有些磨损的旧提灯,原本在病床边守候希芸的她,被这声突如其来的碎裂声惊动。此刻,小女孩那双空灵的眼眸正盯着跪在地上的希雫。
“暮……暮萤……”希雫有些慌乱地想要掩盖额头,试图挣扎着站起来,但她发现自己的双腿发软得厉害,几乎无法支撑身体。
暮萤见状,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伸出有些冰凉的小手想要去搀扶希雫。
在暮萤的手指触碰到希雫手臂的瞬间,这个在梅兰克地下监牢面对无数极深部秽鬼都未曾真正退缩过的小家伙却猛地僵住。
暮萤有点察觉希雫有些不对劲。
她感觉希雫体内有些一股粘稠、冰冷,带着绝望与疯狂的灰黑色气息,如同附骨之疽般缓慢地复苏。
那种气息……太熟悉了。
和希芸哥哥身上一模一样的“死秽”的波动。甚至潜伏在希雫体内很长时间了
“姐姐……你……”
暮萤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眼眶中瞬间聚起了恐惧的泪水。她害怕死秽,害怕那种剥夺理智与温暖的怪物。可眼前的又是悉心照顾过她的希雫姐姐,矛盾感让年幼的女孩束手无策,呆立在原地,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一时间俩个女孩一个沉浸在未知的恐惧中,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异样吓得流泪,气氛有点压抑。
“——轰。”
净化舱那沉重的密封气阀突然发出了沉闷的泄压声。
希雫和暮萤同时转过头去。
只见那个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眼。
希芸醒了。
或者说他可能感受血亲发出的恐惧与失落的情感,硬生生惊醒的。
然而,此时重新站起来的希芸,其样貌让刚刚走上前的暮萤再次倒吸了一口冷气。
经过梅兰克地下监牢的变故,死秽已经深度融合了,他体内的死秽感染程度已经跨过了一条危险的红线。
他部分外表已经覆盖了一层细密如鳞片般的死灰色角质。他扯下了头盔,露出的那张脸庞上再无半点血色,皮肤变成了和那些秽鬼别无二致的暗灰色,一道道紫黑色的血管在皮肤表面暴起,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他的双眼已经彻底被浓郁的黑色所侵占,连眼白都化为了深邃的虚无,而两只瞳孔则同时燃烧着猩红得近乎妖异的魔光。
现在的他,除了那一丝尚未熄灭的意识,在外表上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秽鬼。
“哥哥……”希雫看着那张熟悉却又陌生到极致的脸,眼泪终于决堤。
希芸有些僵硬地跨出净化舱,护甲在合金地板上踩出沉重的闷响。他感受到了希雫在害怕,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妹妹精神的不安。
他抬起那只已经长出漆黑利爪的右手,想要像以前那样摸摸妹妹的头,安慰她“别怕,有哥哥在”。
可当他看到自己那布满死死死灰、丑陋而狰狞的爪子时,他的动作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能说什么?
告诉她“你也会变成我这副怪物模样”吗?
希芸那双猩红的瞳孔剧烈闪烁着,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干涩的磨砂声,他发现自己现在竟然连一句苍白的安慰都说不出来。
为了保护家人而自愿坠入深渊,此刻却连触碰家人的资格都快要失去了。
“……歇一……歇吧,希雫。”
许久,希芸才用那种失真且带着重音的沙哑声音,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他顺势脱下身上带有浓重血腥味的斗篷,用仅存的轻柔动作,将瑟瑟发抖的希雫抱了起来。
“你太……累了……该去…睡一觉。”
希芸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正抱着提灯瑟瑟发抖的暮萤。那双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
估计这艘船上的安静日子已经到头了,希雫身上的异变瞒不了多久,而罗特和赛提亚的计划也已经迫在眉睫。
他不能让希雫独自面对这未知的恐惧……
希芸深吸了一口气,将两本依弱紫光的古书揣回怀里,对着暮萤招了招手。
“走吧,暮萤…………我们去找……安洛娅小姐。”
他想知道些关于这个该死的世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