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帆的车碾着薄雪追在前头,前车是辆迈巴赫,怪得很——没有引擎的轰鸣,连轮胎擦过地面的声响都淡得像错觉,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滑在高架上。叶帆猛换挡,油门踩到底,转速表指针疯颤,可那迈巴赫始终隔着段不变的距离,像钉在视野里的影子。
这高架桥空旷得反常,除了两辆车,连只飞鸟都没有。叶帆后颈发紧,猛地踩下刹车,轮胎碾雪发出刺耳尖叫。几乎同时,前方的迈巴赫也缓缓停了,像早等在那儿。
她推开车门,雪片落在脸上,凉得发僵。叶帆闭了眼,双手缓缓举过头顶,一步一步朝前走。走了没几步,她忽然抬头对天轻嗤:“按说……该下雨水才对。”
话音刚落,一道裹着回声的庄严嗓音从云端滚下来:“如你所愿。”
“啪。”
清脆的响指声里,漫天雪花突然倒流,簌簌退回天空。云层沉得更低,比下雪时暗了数倍,紧接着,一滴雨砸在地面,溅开的水花竟是血红色的。
叶帆喉结动了动,声音沉得像浸了冰:“这场景,倒是熟。”
她猛地睁眼——眼瞳早不是寻常的黑,成了淬着光的赤金,死死锁着天空。
“这次肯认那双眼睛了?”那声音又响,震得空气发颤,尾音勾着点嘲弄,“那这次,你还跑吗?”
血雨骤然变急,砸在身上像小石子。叶帆没应声,只盯着天空。
“让我瞧瞧,你长进了多少。”
话音落,数道黑影从两侧窜出,佝偻着身子,像饿极的野狗直扑过来。
“来!”
叶帆一声低喝,周身衣料骤然翻变——原先的便服换成了件玄色长衣,样式像汉服却更利落,衣摆和袖口爬着暗纹,初看是跳跃的火焰,再瞧像缠动的蛇,定睛时,竟隐隐显出水龙的轮廓。
同时,她身侧凭空腾起八条火蟒,鳞爪分明,是炽烈的金红。叶帆手腕轻挥,一条火蟒“嗖”地窜出,精准咬住冲在最前的黑影,那影子发出类似布料撕裂的怪响,在火里挣扎了两下便化了灰。
她扫向另外五个黑影,身后火蟒似有灵识,两条猛地腾空,将五个黑影缠成一团拖向高空,随即“轰”地炸开——漫天火海烧得血雨都顿了顿,留下片焦糊的气浪。
“你的死侍,还是这么不经打。”叶帆冷声道。
天空没再出声,可更多黑影从雾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堵了视线。
叶帆指尖掐诀,低声念诵:“烈狱鬼魂,为我之火——言灵·罪赦业火!”
她身后骤然燃起数十团黑火,形态像西方传说里的幽灵,飘在半空,长着枯瘦的手,嘴里似乎在呢喃,风一吹,却只剩嘈杂的白噪音。这些黑火幽灵自动迎上去,和死侍撕咬在一处。
叶帆仍站在原地,赤金的眼瞳转向那辆迈巴赫。先前瞧着尊贵的车身,此刻竟爬满了锈迹和裂痕,倒像是从废土里开出来的——或许,这才是它本来的样子。
血雨还在下,越下越密,把她的玄衣染得暗沉。
“这次你还会逃跑吗?”
声音突然响起,不是来自天空,是从迈巴赫里传出来的,沙哑得像蒙了层沙。
叶帆攥紧拳,冷着脸回:“若能选,我倒希望当初没跑。”
死侍越来越多,黑火幽灵的防线开始晃动,叶帆却像钉在雨里,纹丝不动。
“还能……再讲讲那天的事吗?”她望着迈巴赫,声音轻了些。
“你忘了?”
“没忘。”叶帆喉结滚了滚,“只是想再从你嘴里听一遍。”
血雨模糊了视线,熟悉的画面却突然撞进脑海——
……
那是在学校天台。教学楼才四层,站在天台边缘,却能望见整个校园的绿。叶帆背对着楼梯口,静静望着天。
“不是哥们,你这是接卫星信号呢,还是观天象算命?”清脆的少年音突然炸响,带着点笑。
叶帆回头,见是那个总爱蹲在路边抽烟的少年,勾了勾嘴角——那时候她还肯好好笑:“我是风水大师,算着一会儿要下雨。”
“你撒币啊!”少年抬手抹了把脸,雨珠顺着他发梢滴下来,“雨都掉我眼睛里了,你才说?大清亡了,你还在这儿‘启禀皇上’呢?”
“也不是不行。”叶帆挑眉。
后来两人回了教室,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像催命符。放学时雨还没停,校门口,少年蹲在铁门旁,从兜里摸出盒玉溪,又掏出个银色打火机——形状怪得很,边缘像圈旋转的刀片。他“咔”地打着,烟刚点燃,烟雾就被风撕得粉碎。
“不是,你找我就不能换个姿势?每次都蹲马路牙子上抽烟,跟蹲号子似的……”叶帆站在他旁边,絮絮叨叨。
还好这时校门口没人,学生早走光了。少年抽完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突然往地上一蹲:“哎呀呀,我好像高血压犯了,不行了,要晕倒了——”
他偷瞄叶帆,见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撇撇嘴:“没趣。”
说完就冲进雨里,没带伞。叶帆愣了愣,看着他的背影,手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这时一阵喇叭声传来,是辆迈巴赫停在路边。车窗降下,少年探出头,浑身湿淋淋的,冲她喊:“来,看看你爹这车帅不帅!”
“租的吧。”叶帆走过去,瞥了眼车标。
“别管!上车,哥带你享受人生!”
叶帆听话地拉开后座车门。少年调了调后视镜,拧开引擎:“你坐后面干嘛?搞得我像司机。”
“你哪来的驾照?”
“昨天刚拿的!”
车开得飞快,风从缝隙钻进来,混着雨水打在车窗上的“嗒嗒”声,成了车里唯一的动静。两人都没说话,叶帆望着窗外倒退的树影,竟觉得踏实。
“算了,给你来首歌。”少年突然开口,把车停在路边,点开了车载音响。
"It's not easy lose my grip those dreams are calling me..."
歌声漫开来,是低哑的摇滚。少年见前头路堵,打了把方向盘,竟往高速口开。叶帆没问,她挺喜欢这样——不用想去哪,不用想为什么。
"Can hear them calling... Can hear them calling..."
副歌刚过,一段纯音乐的间隙里,车冲上了高速。
“高速不是封了吗?牌子上写着的。”叶帆终于开口。
“给点钱不就完了?”少年满不在乎,“钱是万能的,办不成事,只是钱不够。”
叶帆没再接话。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不知何时,竟变成了淡红色。音乐突然卡断,只剩“沙沙”的白噪音。少年没管,反而把车速提得更快,叶帆喊他,他也没应。
她转头看向窗外,心猛地一沉——外面飘着好多“东西”。
“你犯事了?被人堵了?”叶帆拽了拽少年的衣角。
“你跟我开玩笑?”少年突然回头,声音发紧,“别开门!”
他猛地打开远光灯,叶帆这才看清——那些不是人。它们浮在半空,头是骷髅的形状,身子裹着破布似的红影,四肢像细棍,却在雨里飘得极快。
“那是什么?”叶帆的声音发颤。
“你信鬼神吗?”少年问。
叶帆没说话。
“它们就是这类东西,又不全是。”少年盯着前方,“没情感,没痛觉,是死侍。”
话音未落,一只死侍“砰”地撞在车窗上,玻璃震得发颤。少年迅速打开智能驾驶,弯腰从座位下摸出那个银色打火机。叶帆这才看清,那打火机边缘的“刀片”是真的,只是收得极薄。
少年推开车门,一只死侍直扑过来。他按住打火机开关,“咔”的一声,边缘的刀片突然弹出,裹着蓝火飞出去——那死侍瞬间被绞成碎片,灰都没剩。少年关上车门,重新握住方向盘,手却在抖。
“报警!报警有用!”叶帆摸出手机。
“没信号。而且他们没有公民权”
叶帆拨号,屏幕上果然跳着“不在服务区”。下一秒,手机黑屏,只剩白花花的光。
她抬头,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少年的眼睛——不是黑色,是亮得吓人的金。叶帆盯着他的背影,浑身控制不住地抖。
“害怕?”少年问。
叶帆没应声。少年从储物格里摸出面小镜子,递过来:“自己看。”
她接过镜子,镜中映出的自己,眼瞳竟是赤金色的,像燃着两簇火。她惊得松手,镜子掉在脚垫上,再抬眼时,那颜色又消失了,只剩寻常的黑。
“那双眼睛……”她喃喃道。
少年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没错,是你的。”
……
血雨还在下,叶帆站在原地,赤金的眼瞳里映着漫天黑影,耳边却反复响着那天少年的话。迈巴赫静在雨里,像个沉默的句号。周围飘着死侍,像一副定格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