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帆的沉默像一块浸了冰的铁,沉在迈巴赫的座舱里,连空气都冻得发僵。但车外的死侍从不是会等猎物开口的东西,它们像被腐肉吸引的蚁群,黑压压地往车身上扑。驾驶座上的少年忽然踩死了油门,引擎发出困兽般的咆哮,沉重的车身撞进死侍群里——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沉闷的撞击声,像有人在耳边掰断干树枝,黑色的血溅上挡风玻璃,又被天上落下的血雨瞬间冲成蜿蜒的黑痕。
叶帆盯着那片不断被血污覆盖又冲刷的玻璃,沉默被猝然撕开一道口子,涌出来的不是愤怒或质问,是纯粹的恐慌。她像被钉在座椅上,不是故作镇定,是连指尖都在发抖,根本动不了。视线不受控地飘向后视镜,少年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锋利得像刀。
倒车档的齿轮咬合声刺耳,车身猛地向后一退,又一批死侍被撞在高架桥的护栏上,发出濒死的嘶吼。少年换挡、提速,迈巴赫在扭曲的死侍残骸中疾驰,他随手抓了抓被风吹乱的头发,从后视镜里瞥向叶帆,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放心,它们没有公民权,法律保护不了它们。”
叶帆心里只剩一片混乱的轰鸣,这句话像根细针,扎在紧绷的神经上,却连皱眉的力气都抽不出来。她只是坐着,听引擎在耳边咆哮,听死侍的爪子刮擦车身的锐响,天上的血雨越下越密,砸在车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这逃亡奏响哀乐。偶尔有几道漆黑的闪电劈开云层,把世界照得一片惨白,又瞬间坠入更深的黑暗,仿佛天空随时会塌下来,把这高架桥连同他们一起碾碎。
不知过了多久,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叶帆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寒意散了些,眼神从最初的涣散变得锐利。她坐直身体,目光牢牢锁在驾驶座上的少年背影:“跟我讲讲吧,现在到底怎么回事。我们进了个陌生的世界,对吧?该怎么出去?”
“我还以为你会问是不是在拍电影。”少年笑了声,方向盘在他手里灵活地转动,避开一块掉落的高架桥碎片,“长话短说,这里是尼伯龙根,传说里的死人之国。总之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要出去,就得找到这片世界的边缘。”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仔细打量叶帆——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瞳孔里翻涌着奇异的色彩,时而赤金,时而恢复原本的深黑,像有两团火焰在里面明灭。
“很难相信?接下来的更离谱。”少年的声音沉了些,“你知道世界上真的有龙吗?不是白垩纪灭绝的那种爬行动物,是真正的龙。祂们曾是世界的主宰,拥有碾压一切的力量。我们现在待的,就是一位龙的领域——祂创建的尼伯龙根。而且不是普通的龙,是龙王。”
“那你我之间,谁是龙王?或者说,谁带着祂想要的东西?不然祂没必要费这么大劲困住我们。”叶帆的声音很稳,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少年的动作顿了一下,方向盘微微偏了偏,又迅速回正。他没料到叶帆会猜得这么准,原本想慢慢瞒着,现在看来是瞒不住了。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你。你既是龙王,也是祂要的东西。”
“龙族之间的自相残杀?有点意思。”
“不止。”少年避开她的目光,盯着前方扭曲的道路,“你还没恢复记忆,我没法全说。总之,先跑出去再说。”
叶帆转头看向车窗,破碎的玻璃映出她的脸,这一次,左眼不再是转瞬即逝的赤金,而是彻底被那种耀眼的金色占据,像熔化的金属。她抬手,用凌乱的头发遮住那只眼睛,再抬眼时,声音里没了半分惧意,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杀出去。”
声音很轻,却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少年没说话,只是脚下的油门踩得更重了些。
“我说,既然不好出去,那就杀出去。”叶帆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少年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畅快的大笑:“你以前总说我像你的仆人,凡事都要考虑你的感受。非要说的话,我确实是你的仆人——我是你的龙侍,生来就是为你而存在的。本来想带你安安稳稳跑出去,但既然你说了,要杀出去……”他的笑声里带着狂热,“这才是我追随的王!四大君主之一,「青铜与火之王」!你是这世间最大的伤痕,是烧不尽的野火!”
叶帆的眼神冷了下来:“同为龙王,我为何要惧祂三分?”
“首先,我该用‘您’还是‘你’来称呼?”
“都一样。”
“您现在连记忆都没恢复,根本谈不上抗衡。”少年的语气沉了下来,“其次,祂已经是完全之龙,力量达到了巅峰。最后——您掌握言灵了吗?”
“等一下,言灵是什么?”
少年刚要开口,一股巨力猛地撞在车头上,迈巴赫的车身瞬间失控,在路面上滑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前方,一个与其他死侍截然不同的身影挡在路中央——它有着四条粗壮的马蹄,上身却是肌肉虬结的人身,赫然是西欧神话中人马的模样,手里握着一柄漆黑的长矛,矛尖在血雨中泛着冷光。
人马死侍缓缓抬起手臂,长矛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直射向副驾驶座的叶帆。少年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挡在叶帆身前——长矛贯穿了他的胸膛,金黄色的血液顺着矛杆滴落,落在叶帆的手背上,滚烫得像火。长矛停住了,距离叶帆的心脏,只有一公分。
“下车,快跑!”少年对着叶帆嘶吼,声音里带着血沫。
但已经晚了。人马死侍猛地攥紧矛杆,狠狠向下一刺——长矛贯穿了叶帆的心脏。
“不!”
少年的呐喊在耳边炸开,叶帆的意识却像被投入冰窖,迅速沉了下去。
……
世界突然静了。
不是外界的安静,是心里的沉寂。一阵急促的铃声刺破这片沉寂,叶帆猛地回过神来——她坐在教室里,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玻璃上爬满雨水蜿蜒的痕迹。没有死侍,没有龙王,没有高架桥,也没有那个挡在她身前的少年。她还是学校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冰山少女”,刚刚只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叶帆站起身,走到窗边。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从书包里翻出一把雨伞,默默走上顶楼。雨水打在脚边的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大部分被伞面挡住,却挡不住风——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在空中乱舞。
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又堵得慌。她知道自己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是一件物品?一件事?还是一个人?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上衣口袋,指尖触到一个细长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根香烟。叶帆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把烟叼在嘴里,走到天台的栏杆边,看着楼下陆续被家长接走的同学。
脑子还是乱得像一团麻。她丢下雨伞,脱掉身上的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纯白的衬衣。雨水瞬间打湿了衬衣,紧紧贴在身上,透出里面内衣的颜色。她不在乎,或许只有这样,身体的冷才能压下心里的乱,让她真正冷静下来。
嘴里的香烟随着呼吸轻轻晃动,那些模糊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少年猩红的眼睛,迈巴赫撞向死侍时的巨响,还有那柄贯穿胸膛的黑色长矛。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叶帆没有回头,只是叼着烟,抬头望着被乌云笼罩的天空。
“呼,准备好了吗?”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或许吧。”叶帆的声音很轻,“你是曾经的我?「青铜与火之王」?”
“嗯。”那个声音顿了顿,“准备好接受古龙大权了吗?”
“这是一场梦,还是……”
“这是传承之地。”对方打断她,“不管你接受还是拒绝,都能离开这里。但你得快点选——他还在外面等着你。”
……
尼伯龙根,高架桥上。
少年踹飞扑过来的一只死侍,一把拔出贯穿自己胸膛的长矛,金黄色的血液喷涌而出。他转头看向叶帆——她躺在地上,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窟窿,脸上沾满了血,一动不动。
更多的死侍围了上来,它们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像是在嘲笑。它们盯着叶帆的“尸体”,眼神里满是贪婪,像在看一份精心准备的猎物,一步步逼近。
少年猛地转身,挡在叶帆身前。身后突然展开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翼膜上布满细密的鳞片,那是龙翼。他的上衣在火焰中燃烧殆尽,露出的皮肤上迅速覆盖上漆黑坚硬的鳞片,手指变成锋利的龙爪,指甲泛着金属般的寒光。
一只死侍扑了上来,被他一爪撕碎。但死侍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利爪和牙齿落在他的身上,撕开鳞片,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少年的身体在快速自愈,刚长好的皮肤又被撕开,金黄色的龙血滴落在高架路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硫酸一样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
顶楼的天台上,叶帆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身后的身影——那是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眼里燃烧着赤金的火焰。
“好,我接受古龙大权。”叶帆的声音很稳,“让我看看,四大君王真正的力量。”
“你长得真像我那个弟弟,康斯坦丁。”女人笑了笑,身形逐渐化作一团赤金色的火焰,飘向叶帆,“记住,要让世界重新想起我,想起那个疯神「诺顿」。”
火焰钻进叶帆的胸口,最后一点火星,轻轻点在了她叼着的香烟上。
叶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很快被风吹散。她低喃了一句:“烟是这种味道啊……”
烟燃尽时,叶帆转过身,身体轻轻向后一仰——整个人像一片落叶,从顶楼坠落。
意识回笼的瞬间,叶帆猛地睁开眼。胸口的伤口已经愈合,衣服完好无损,流淌在血管里的血液带着滚烫的温度,不再是冰冷的。她缓缓站起身,看向不远处还在搏杀的少年——他浑身是伤,鳞片破碎,金色的血顺着身体往下淌,却依旧死死挡在她之前的位置。
“从巴比伦的高处来,燃烧成太阳吧——「言灵·君炎」!”
赤金色的火焰以少年为中心爆发,形成一个直径二十米的火圈。剧烈的爆炸将周围的死侍尽数逼退,却没能彻底杀死它们。少年踉跄了一下,伤口不再愈合,他的力量已经快耗尽了。
“火为吾之矢,证吾烈阳——「言灵·后羿」!”
叶帆抬手,做出拉弓的姿势,九支赤金色的火焰箭矢凭空出现,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少年周围的死侍,精准地贯穿了它们的头颅。箭矢入体的瞬间爆炸,将那些死侍炸成黑色的灰烬。
少年猛地回头,看到站在火焰中的叶帆,眼里瞬间涌上水汽,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哭什么?”叶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不活着呢?我们说好了,要杀出去。你先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她转向重新围上来的死侍群,赤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熊熊燃烧的怒火。龙文从她口中涌出,带着撼动空气的力量:“我与我所背负的,都将成为烈火——「言灵·负世净火」!”
黑色的火焰凭空出现在死侍身上,瞬间将它们吞噬,只留下一缕缕黑色的烟尘。不等烟尘散去,叶帆的声音再次响起:“歌唱吾身,从天而降,化作死亡——「言灵·离」!”
数团巨大的火球在死侍群中炸开,每一团火球爆炸后,又分裂成无数小火球,继续轰炸。连绵的爆炸声中,死侍的嘶吼声逐渐消失。
少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恍惚间像是看到了曾经那个在火焰中狂笑的诺顿。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高架桥的尽头传来。少年脸色骤变,猛地跪倒在地,浑身的鳞片都在发抖:“坏了……祂来了,这下糟了。”
“它?”
“这片尼伯龙根的主人——「天空与风之王」,奥丁。”
“北欧神话里的众神之王?它也是龙?”
“在人类眼里不是,但我们龙类都知道,北欧神话里的神,全都是龙。”少年的声音带着恐惧,“奥丁,是四大君王之一。”
叶帆抬头望去,远处传来沉重的马蹄声,一个巨大的身影逐渐逼近。如果说之前的人马死侍是一堵墙,那眼前的奥丁,就是由无数堵墙堆成的高山——祂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身上披着破烂的红绸,却难掩逼人的威压。一颗巨大的骷髅头罩在祂头上,像个狰狞的面具,只露出一只赤金色的瞳孔。祂穿着破碎的古战甲,甲片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最引人注目的,是祂手中握着的那根金色“树枝”。
(在人类尚未记载的远古时代,世界诞生于一片混沌之中。四大元素龙王创造了世界的雏形,祂们被称为“四大君王”——掌控火焰与金属的「青铜与火之王」,执掌力量的「大地与山之王」,主宰天空与时间的「天空与风之王」,以及统领海洋的「海洋与水之王」。而在残破的龙族古籍中,还记载着一位凌驾于四君主之上的存在——掌控生与死的「黑王」。
古籍中关于黑王的记载极为玄幻,称祂为“一切的主宰”,但祂的结局却清晰地刻在石板上:“祂与反叛者厮杀,残存一息,陨于钢铁之座,世界树之所生。”黑王被世界树镇压,那棵参天巨树一半枯死,一半新生,象征着永世之王的陨落。)
而奥丁手中的“树枝”,正是世界树的残枝,如今被称为神器昆古尼尔——命运之枪,一经投出,必定命中,必死无疑。
“来得正好。”叶帆身上的气息彻底爆发,赤金色的瞳孔亮得惊人,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高架桥的路面因为高温而逐渐融化,“让我见识一下,灭世的力量。”
她抬手,掌心汇聚起一团耀眼的光芒,空气被极致压缩,发出刺耳的尖啸:“我们的火,要把世界点燃——「言灵·烛龙」!”
巨大的爆炸瞬间吞噬了整座高架桥,火焰冲天而起,将天空中的乌云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血雨在落下前就被蒸发,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息,高架桥轰然崩塌,化作一片废墟。
“仅有不到五分之一威力的烛龙,也敢挑战神?”奥丁的声音像闷雷,从火焰中传来。祂站在废墟中央,身上只沾了些灰尘,烛龙的威力竟没能伤祂分毫。
叶帆踉跄着倒在地上,内脏在刚才的爆发中被震碎,嘴里涌出一口金色的血。她抬头看着缓缓走近的奥丁,昆古尼尔的尖端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金属声,一步步逼近。
少年挣扎着爬起来,龙翼已经残破不堪,他抱起叶帆,拼命呼喊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以血为引,以心为祭,吾之血火,将点亮长夜。”少年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他左手紧紧搂住叶帆,脸颊贴着她的脸,右手猛地插进自己的胸膛——龙化的利爪轻易贯穿了心脏。他将那颗还在跳动的龙心举过头顶,金色的血液顺着手臂滑落,滴在废墟上,“哈哈哈哈!奥丁,这次的赢家,是我!”
龙心发出耀眼的光芒,金色的纹路在地面上蔓延,形成一个复杂的炼金法阵。叶帆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那是传送阵启动的迹象。
奥丁走到少年身前,看着他举着龙心的样子,没有动手。少年低着头,红色的血液从他的眼角滑落,混着金色的龙血,滴进废墟的裂缝里——那是人类的眼泪,或许只有此刻,他才是那个不属于龙族的自己。
“什么神,不过是个连龙侍都赢不了的龙王罢了。”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最后的嘲讽。
奥丁突然笑了起来,祂将昆古尼尔插在地上,从身后抽出一把巨大的重剑,剑身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好。这一斩,由神,敬你。”
剑光闪过,少年的头颅滚落在废墟中,金色的血液染红了地面,只有那滴红色的眼泪,清澈地没入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