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合拢的沉重闷响如同丧钟,在狭小、污浊的空间里回荡,最终被死寂吞噬。老陈推着垃圾车的吱呀声消失在门外那搏动流淌的地狱中,留下我一个人,背靠着冰冷粗糙、如同干涸血肉化石般的墙壁。
“营养液”带来的奇异温热感仍在血管里流淌,像低伏的电流,麻痹着神经末梢,却又让感官异常敏锐地捕捉着一切。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霉变、机油、烟草和陈旧脓血的腐朽气息,此刻清晰得如同实质的刀锋,刮擦着我的鼻腔和喉咙。耳朵里充斥着门外菌毯深处细微的啃噬声、远处“血管”中粘稠“血液”的汩汩流动,还有…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如同闷雷般在“街道”上滚动的脚步声。
铁鳞兽。它还在徘徊。每一次落足带来的震动,都隔着厚厚的“菌毯”墙壁,清晰地传导到我的脊椎,让心脏随之狂跳。
我低头,看着手里仅剩的那袋暗红色“口粮”。冰冷的塑胶袋壁下,粘稠的液体微微晃动着,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折射出不祥的幽光。针尖的寒芒,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无声地提醒着我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这饮鸩止渴的生存法则。活下去的代价,沉重得几乎将我压垮。
身体里那股过载的精力无处发泄,混合着巨大的恐惧和无处可逃的绝望,催生出一股近乎病态的焦躁。我不能坐以待毙!哪怕只是暂时安全,我也必须弄清楚这鬼地方到底是什么!老陈是谁?那些“营养源”又是什么?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这间被他称为“诊所”的狭小囚笼。污秽、破败,散发着死亡和腐朽的气息。角落里堆满了沾满黑色油污、锈迹斑斑的破烂工具,扭曲的金属零件如同怪物的残肢断臂。那张三条腿的破桌子和摇摇欲坠的椅子,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能被称为“家具”的东西。
等等…桌子?
我的视线猛地定格在破桌子的下方。那里,紧贴着油腻污秽的桌腿内侧,似乎有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凸起。不是金属零件,也不是油污凝结的疙瘩,更像是…一块被灰尘和油垢完全覆盖的、嵌入地面的金属板?
心脏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直觉攫住了我。这地方是老陈的“据点”,他一定藏着什么!
求生的本能和对未知的恐惧,此刻奇异地交织成一股强烈的冲动。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不顾地上的污垢蹭脏了衣服。靠近桌子下方,那股混合着陈旧血腥和消毒水的诡异气味更加浓烈了。我伸出手,手指有些颤抖地拂开那层厚厚的、粘腻的灰尘和油污。
指尖触到了冰冷坚硬的金属。一个大约半米见方的金属盖板,边缘似乎有微弱的缝隙。盖板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同样被污垢填满的凹槽,形状…很眼熟。
我猛地抬头,看向那张破桌子——桌腿!其中一条用铁丝勉强固定的桌腿上,靠近连接桌面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同样被油泥糊住的金属旋钮!那旋钮的形状和大小,似乎正与盖板中央的凹槽吻合!
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我强忍着剧烈的心跳和身体里“营养液”带来的轻微颤抖,伸出手,用指甲费力地抠挖着那个金属旋钮上的油泥。污垢簌簌落下,露出了下面暗沉的黄铜色。旋钮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防滑纹路。
就是它!
我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腐朽气息呛得我一阵咳嗽。定了定神,手指用力,捏住那个冰冷的黄铜旋钮,尝试着转动。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弹动声响起!
紧跟着,脚下那块紧贴桌腿的金属盖板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缓慢的齿轮咬合和链条拖动的“咔啦…咔啦…”声!盖板边缘的缝隙处,积累的灰尘和污垢簌簌震落!
它动了!
盖板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沿着一条隐藏的轨道,无声地向侧面滑开!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刺鼻的、仿佛无数种腐败物质混合发酵了上百年的恶臭,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猛地从逐渐扩大的缝隙中喷涌而出!
“呕——!” 猝不及防之下,我被这股无法形容的恶臭正面冲击,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当场窒息昏厥!这气味超越了之前所有的腐朽和血腥,它带着一种深沉的、令人绝望的死亡气息,像无数具高度腐烂的尸体在密闭空间里同时散发出的尸臭!
我死死捂住口鼻,身体因剧烈的恶心而蜷缩发抖,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但求知的欲望和对老陈秘密的渴望,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驱使着我强忍着生理上的极端不适,死死盯着那缓缓滑开的盖板缝隙。
昏黄的灯光艰难地挤入下方,照亮了一个狭窄的、垂直向下的金属通道入口。通道内壁布满了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痂般的锈迹和厚厚的、粘稠的黑色油污。浓烈的恶臭正是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通道下方,似乎还有微弱的光源?
我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将头凑近洞口,眯起眼睛,透过墨镜高度锐化的视野向下望去。
通道并不深,大约只有三四米。底部连接着一个更加狭窄、如同某种设备检修井般的空间。而就在这井底的正中央,赫然安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容器。
一个由扭曲粗大的暗色金属管和厚重的、布满划痕的强化玻璃仓拼合而成的圆柱形容器,大约一人高。容器表面同样覆盖着厚厚的污垢和暗红锈迹,许多地方甚至能看到干涸发黑的、如同喷溅状的血迹!几根同样锈蚀斑驳的粗大管线,如同血管般从容器顶部和底部延伸出来,深深扎入周围冰冷的金属井壁和下方看不到的黑暗之中。
容器内部,充满了浑浊的、散发着微弱的、如同腐败萤火虫般的暗绿色荧光的粘稠液体。无数细小的气泡从底部不断冒出,在粘液中缓缓上升、破裂。而在那浑浊液体的中心,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的形状极其不规则,像一块被强行撕扯下来、边缘参差不齐的暗红色肉块,又像一颗被剥去了部分外壳、暴露着内部组织的畸形心脏!它大约有篮球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凝固淤血般的暗红色泽。最诡异的是,它竟然在极其缓慢地、微弱地…搏动着!
噗通…噗通…
一种极其低沉、粘腻、仿佛隔着厚重胸腔传来的搏动声,透过容器壁和粘稠的液体,微弱地传导上来,竟然与我自身的心跳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每一次那暗红色“肉块”的搏动,都让我胸腔里的心脏不由自主地随之收紧一下,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和悸动!
“营养源”?!
一个恐怖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我的脑海!老陈口中的“营养源”?那些被影爪兽和铁鳞兽疯狂争抢的、搏动着的城市脏器?!
难道…这就是它们的碎片?或者…是它们的“种子”?老陈这个所谓的“清洁工”,竟然在自己的“诊所”地下,偷偷“饲养”着这种东西?!
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恐惧让我浑身冰凉。我死死盯着容器中那缓慢搏动的暗红核心,墨镜后的视野仿佛被它牢牢吸住。那诡异的搏动节奏,那浑浊粘液中的暗绿荧光,那无法形容的、深入灵魂的恶臭…一切都充满了亵渎和不详。
就在我心神剧震之际,墨镜镜片边缘紧贴太阳穴的位置,那熟悉的、微弱的冰凉汲取感,骤然变得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容器里那个搏动的核心所吸引,正通过我的“视线”,被加速抽离!
同时,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冰冷的针,从太阳穴狠狠扎了进来!一股庞大、混乱、充满原始饥饿和疯狂杀意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蛮横地冲进我的意识!
“吼——!!!”
不是听觉!是直接炸响在灵魂深处的、震耳欲聋的兽吼!充满了撕裂一切的暴怒和吞噬万物的贪婪!
“轰隆!!!”
沉重的撞击感!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伴随着骨骼碎裂的恐怖脆响和血肉被蛮力撕扯的粘腻声响!
痛苦!难以想象的痛苦!不仅仅是物理的撕裂,更是一种存在本身被嚼碎、被吞噬的绝望!
视野瞬间被一片灼热的、熔岩般的赤红和吞噬一切的幽暗阴影交替覆盖!巨大的、覆盖着厚重青铜鳞甲的脚掌在视野中轰然落下,踩踏着流淌着粘稠液体的“地面”!一只闪烁着黑曜石寒光的巨爪撕裂空气,带着毁灭的气息横扫而来!
铁鳞兽!影爪兽!它们在厮杀!它们在吞噬!它们在…争夺!
这些混乱、狂暴、充满血腥气息的碎片画面和信息,如同失控的列车,在我的意识里横冲直撞!是那个搏动核心的记忆?!还是它通过某种方式,正在向我传递它所“感受”到的、属于那些巨兽的意志?!
“呃啊啊啊——!” 剧烈的头痛让我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嚎,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倒,后脑勺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眼前金星乱冒,视野剧烈晃动,墨镜后的“超真实”景象开始扭曲、闪烁,如同信号不良的屏幕!体内那股“营养液”带来的温热感瞬间被冰冷的虚弱取代!大脑像是被掏空、被撕裂!
容器里,那暗红色的搏动核心,在浑浊的粘液中,搏动的幅度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丝!它表面的暗红色泽,仿佛也变得更加深邃、更加…“鲜活”了?
它在吸收!它在吸收我的“视线”能量!它在通过我的眼睛,贪婪地汲取着什么!
“不…停下…” 我痛苦地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几乎要炸开的头颅,指甲深深抠进头皮,试图隔绝那恐怖的兽吼和撕裂感,隔绝那核心诡异的吸引力。但墨镜如同长在了脸上,那冰冷的汲取感如同附骨之疽,根本无法摆脱!
就在我意识即将被这双重痛苦彻底撕碎之际,一个冰冷、沙哑、带着压抑不住怒火的低吼声,如同炸雷般在狭小的“诊所”内响起:
“你找死吗?!”
轰隆!
锈迹斑斑的铁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猛地撞开!门板狠狠拍在同样粗糙的内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老陈!
他站在门口,深蓝色的连体工装上沾满了新鲜的、散发着浓烈铁锈腥味的暗红色粘稠浆液,甚至有几滴正顺着他的裤腿滴落在地面,发出“啪嗒”的轻响。他脸上那副布满裂痕的旧墨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此刻布满了前所未有的暴戾和狰狞!那双浑浊的眼睛,即使隔着深色的镜片,也仿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瞬间刺穿混乱的空气,先是在我痛苦蜷缩的身体上扫过,随即死死钉在了那个被我打开的、正散发着浓郁恶臭和诡异荧光的通道入口上!
“谁让你碰它的?!” 老陈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骨头,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他一步跨入屋内,沉重的脚步踩在肮脏的地面上,留下带着粘液的暗红脚印。他随手将那辆同样沾满污秽的破旧垃圾车狠狠甩到一边,金属车身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根本没看我,目标明确地扑向那个洞口!动作迅捷得完全不像一个疲惫的清洁工!他冲到洞口旁,布满老茧、沾满粘液的手掌,带着一种近乎狂暴的力量,狠狠拍在那个打开的金属盖板上!
“哐当!”
一声巨响!沉重的金属盖板被他硬生生地、粗暴地重新推回原位!严丝合缝!那股喷涌而出的恶臭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紧接着,他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浑浊双眼,透过那副裂痕累累的墨镜,死死地、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般,盯住了蜷缩在墙角、痛苦喘息的我!
“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咬牙切齿,一步步向我逼近,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仿佛整个狭小的空间都在随之震颤。他身上那股新鲜的、浓烈的异兽血液腥气,混合着通道里散逸出的腐朽恶臭,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老子就该让你在外面被铁鳞兽踩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