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梦醒之后,所有的幸福都会随光消散。
可当我睁开眼,看见她时,我第一次怀疑,也许有些梦,是可以延续到现实的。
她就坐在我床边,白色护士服包裹着纤瘦的身体,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眉眼温柔,手还牵着我的。
那只手,真的很温暖。
“……沈苓?”她轻声叫我。
我一瞬间没能应答。
这个声音太久没有在我的世界里响起了。比梦还轻,却扎根在骨里。
我点了点头,眼角发热。
“你醒得刚好,我刚来这里实习……今天被安排来照看你。”她尽力保持着专业口吻,可我看得出,她的眼里也有波动。
她还是会为我心软的,对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愿松开。
她微微一愣,却没有抽回去。
我笑了。那一刻,我笑得像是个刚被赦免死刑的疯子。
“你终于回来了……”我轻声说。
她低头看我:“我一直在。”
她的声音像水一样缓缓流过心尖。
她轻轻俯身,指尖轻抚我额前贴着的发丝,动作一如从前那般温柔。“你还是不爱说话啊。”她低笑一声,“小时候你也是这样靠着我,不吭声,就光盯着我看,好像怕我一眨眼就会消失。”
我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她靠得好近,连呼吸都温热。她的手指很凉,却像一根引线,把我和现实重新缝合了。
“……你为什么要走?”我哑着嗓子问。
她愣住了,垂眸沉默良久,才轻轻一笑:“我没有走啊,我一直在等你醒。”
我鼻子一酸,想开口再问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以后别再乱想了,好吗?”她抬手点了点我的眉心,“你总是这样,喜欢一个人胡思乱想。”
我闭了闭眼,泪意翻涌。
她的身影太温柔,温柔得不真实。
我突然意识到,房间里没有心跳的声音,除了我自己的心跳,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眼神包裹着我。我像个快要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可那浮木却开始从我指缝中滑走。
下一秒,她的轮廓就像水中倒影,开始微微颤抖,细节模糊不清。
我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她的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空白。
她的眉眼开始起伏,像被水波打碎的油画。我眨了眨眼,她的轮廓却越来越淡,像是随风而散的雾气。
“不要……”我低声呢喃,声音几不可闻。
她像听到了我的祈求,嘴角微微一牵,想说什么,却没来得及。
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那声音一开始像从天花板上渗下来的裂缝,隐隐约约,却越来越大,越来越重。
——然后。
“沈苓!”
一声冷厉的呵斥从耳边炸开,我猛地一抬头。
床边什么都没有。没有她,没有那只温热的手。
只有我自己,睁大了眼睛,眼泪滑到脖颈。
房间被清晨的冷光充斥,窗帘半拉着,病房内死气沉沉。
空气仿佛比平时更稀薄了几分,我吸一口气,胸腔却如石头压着那般钝痛。
眼前只有一堵洁白得令人发疯的墙。
墙上空无一物,连阴影都极为淡薄。整个房间像是死过一遍,再被强行清洗的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消毒水味,像是腐烂的记忆被浓烈漂白剂压制过后的残留痕迹。
地板光滑冰冷,我甚至能从瓷砖的缝隙中看到自己扭曲的倒影。床头的心率监测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单调、机械,像某种永不停止的审判。
站在门边的护士眉头紧皱:“你又盯着空气笑什么?药效还没退完吗?”
她的话像把钝刀,缓慢而精准地剖开我的胸口。
空气仿佛被掏空,整颗心像被硬生生摔进了冰窟。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空荡荡,仿佛还留有温度。
我真的……疯了吗?
我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我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原来,她从来就没回来过。
她还在梦里。只有我自己醒了。
她说“我一直在”,可她从未真正出现在这里。
我低下头,心口一阵一阵抽痛。那一刻我真的相信,幸福不过是神经病人自我慰藉的幻象。
——就连幻象,也会消失。
我不想再睁开眼了。梦醒太痛,我宁可沉下去。
我侧过脸,看着空空如也的床边位置,那处本该属于她的位置,现在连灰尘都不肯落下。
空气安静得令人厌烦,我甚至能听到血液流动在耳膜里低鸣。
我将脸埋进被单,闻到了潮湿棉布混着铁锈味的味道——那是我的鼻血,在不知不觉中流出,浸湿了床单的一角。
我用指甲抠着床边的护栏,指节发白,像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没留下。
窗外传来几声压抑的鸟鸣声,仿佛也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幻听。
直到护士再次开口:“沈苓,这是你接下来几周的新护理师。”
她的语气不耐烦,像是对我见怪不怪。
“叫苏阮。”
我猛然抬头。
时间像是被一根细针扎破。
一个穿着实习白袍的女孩站在门口。
她束着熟悉的低马尾,脸色有些拘谨,眼神闪避不定,像是初来乍到的不安。
她背着光站在那儿,白色墙壁和她的身影在我眼里融成一团光晕。
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身体微微紧绷,像是在刻意维持一种端正的姿态,却又藏不住那种局促和慌张。
我看着她,看得愣住了。
她也看见了我,与我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脸色明显一僵。
她……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她怎么……她怎么真的出现了?
我的耳边还回响着幻觉中那句“我一直在”。现在也有人对我说了同样的话吗?
“你好,我是……苏阮。”她轻声说。
她声音颤了,像是在面对什么熟悉又恐惧的东西。
我笑了。
这次不是疯子的笑,而是真正的、缓慢绽开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的笑。
她回来了。
不管是梦是幻,她这次是真的回来了。
我努力眨了眨眼,试图确认她不会再融化、不会再消失、不会再化作空气的一部分。
她站在那里,像一道真实的影子,不再虚浮。
那一瞬间,我的整个世界仿佛终于被补全了一个空洞的角。
我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念着她的名字。
——苏阮。
我的苏阮。
我的幸福回来了。
这一次,我会握紧她,不让她再离开。
就算这世界再白,再冷,再空,只要她还在这里,我就不怕。
哪怕……只有我自己相信她真的存在。
我缓缓朝她伸出手,唇角微微上扬。
“你终于来了。”我说。
她没有走近,只是站着。可那一秒,我确定——她就在我眼前。
她的存在比整个白色病房都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