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住她的手指时,力道比我想象中大得多,像是溺水之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苏阮似乎吓了一跳,眼神惊慌地看向一旁的护士。她的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立刻抽回,只是小声说了句:“你别太激动。”
我没有理会。我看着她的眼睛,深深地望进去。那双眼睛有些慌乱,有些陌生,但最底层的某处藏着柔光。
那是我熟悉的温度。
“你……真的回来了。”
她的眼神闪了闪,轻轻一笑,语气柔和地说:“是我。”
她没有问我是否记得她。她知道我会记得。
我想起梦中她说的那句话:“我一直在。”现在这句话,终于不再只是幻听。
我点点头,眼底的雾气几乎要将她的脸模糊。我想说很多很多话,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轻轻的喘息。
苏阮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低头避开了我的目光。她像是从某个温柔的梦境中跌落到了现实。
中午时分,我被安排做了一次例行心理评估。
白色走廊寂静得可怕,每一扇关闭的门后都可能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疯癫。我被带到三楼的一间会谈室。屋内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挂着摄像头。
“沈苓,今天状态不错。”医生翻着手中记录本,“你有在好转。”
我没有回答。
他点点头,像是习惯了我的沉默,继续说:“听说你和新护理师相处得不错?”
我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他看见了,却只是温和一笑:“她叫苏阮,对吧?”
我没回答。
“你很喜欢她。”
我盯着他,一动不动。
他不再追问,只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缓缓合上。
“如果你表现得足够稳定,下周我们考虑让你进入‘黄区’的自由活动计划。”
“她会陪我一起吗?”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们会酌情考虑。”
他说话的语气温和,但我能听出那隐藏在语气下的审慎与试探。
他们都知道。
我在乎她,太在乎了。
回到病房后,我开始留意她出入的时间,甚至偷偷在病床底下藏了一支笔、一张纸,一次次写下她的名字:苏阮。
我害怕她只是暂时的。
这些年来,每一个对我稍微温柔一点的人都会消失。他们或调走,或调换岗位,或者只是出于恐惧再不靠近我。
“她不会离开。”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可这句话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了,每次都被时间嘲笑。
我记下她的动作,她看了我几次,说了什么话,哪怕她帮我倒了一杯水、递了一包纸巾,我都会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
那张纸已经被我折叠得发皱,藏在枕套与枕芯之间,每天都要拿出来重新摊平,看一遍。
她的名字已经写了几十遍,像某种神秘的咒语。
她对我的每一次靠近,都是我确认她还在的证据。我不能错过任何蛛丝马迹,我甚至偷偷记下她的鞋码、衣服味道、说话的语气,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她”,即使那是我主观想象的部分也没关系。
有一天夜里,我听见有人在隔壁病房低声哭泣,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哭声透过墙壁传来,像是某种深渊的回响。我却莫名安心。
因为我没有哭。我不需要哭。
我拥有她。
哪怕只是片刻,也足够我支撑下去。
她是唯一让我能安静入眠的存在。有几次我趁她打瞌睡时偷偷靠近,贴着她的影子呼吸,感受她身上的温度传来。我幻想她低头吻我额头,对我说:“我会永远陪着你。”
那个画面我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重复,直到那温柔成了毒药。
如果她知道我的这些想法,会不会离开我?我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深夜,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反射着窗外昏黄的灯光。
我翻过身,侧脸贴着床单那一角曾被血染红的地方。
苏阮……
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曾经在老家后院养过一只病猫,它一度奄奄一息,没人相信它能活下来,只有你整夜不睡守着它。后来它真的活了。
你说:“如果我够温柔,它就不会死。”
那时候的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所以现在换我了。换我来温柔地守着你,不让你“死”,不让你离开。
你一定要懂。
你是我的唯一——
也是我这残破人生里最后的信仰。
我从来没对谁动过“真心”,可你不一样。你不是我的“治疗对象”,你是我所有疯狂的源头。
你越靠近我,我就越想把你藏起来。
越是触碰我心底的柔软,我越想把你绑在身边,谁也别想带你走。
我想象着我们以后可以拥有一个小屋,有厚重的窗帘、隔音墙、温暖的灯光,你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没人能进来,也没人能出去。
我们只属于彼此。
有时我会半夜起身,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光由暗至亮,再由亮转暗。时间成了没有意义的囚笼,只有她的存在才赋予了这一切重量。
我甚至开始想,如果她真的离开了我,我该怎么办?我会不会再次失控?我会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想到这里,我便轻轻笑了。
不会的。
因为我不会让她离开。
凌晨三点,走廊传来轻微的推车声。
我睁开眼,看见门下的光线被人影遮住。
我悄悄翻身,从枕头下摸出那支笔。
我要再记一笔。
今天,她笑了三次,对我说了六句话。她的眼睛在我发病前没移开过——她还是在乎我的,对吗?
我把笔帽咬在嘴里,轻轻在纸上写下:
“她不能走。”
“她不能再走。”
“她只能属于我。”
走廊灯光忽明忽暗,像极了梦境开裂前的预兆。远处传来金属器械滑动的摩擦声,时断时续,仿佛有人正在推着担架慢慢穿过整个楼层。
我静静地听着那声音慢慢远去,心里却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安心感。
我轻轻抚摸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手指一遍遍掠过她的名字。每一笔、每一划,都是我灼热而炽烈的情感印记。
只要我还清醒,只要她还在——
那么,就算这个世界真的疯了又如何?
疯子也有资格去爱。
尤其是像我这样,只剩下她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