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在病房的玻璃窗前坐了很久。
天色沉沉地压下来,乌云像黑色的棉絮缓缓滚动,空气里漂浮着沉重的湿气。远处花园的路灯早已亮起,却像是失了焦的眼睛,无力地眨着光。
苏阮今天没有来。
她总是准时出现在门口,温柔地唤我“沈苓”。可今天,从中午到现在,她都没有出现。
我蜷缩在靠窗的椅子上,膝盖抵住下巴,眼神空洞地盯着门。
直到护士推门而入,例行检查我的体温和血压,我依旧一言不发,视线死死锁在她背后的走廊。
没有她的身影。
我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不安开始一点点攀上我的喉咙。
她不会是……被调走了吧?
我知道,只要她一离开我,我的世界就会开始崩塌。
“她呢?”我低声问护士,声音几乎没有温度。
护士愣了一下,“谁?”
“苏阮。”我一字一顿地说。
她似乎有些为难,“今天她不值班。”
不值班。
这三个字像刀片一样切在我脑子里。我心跳加速,脑中轰鸣声不止。
她明明说过——“我会常常来陪你”。
她骗我了吗?还是她……想逃走?
晚饭我没吃。那粥的气味让我反胃。我缩在床的一角,重复念着她的名字,仿佛那样就能把她召唤回来。
苏阮,苏阮,苏阮……
夜里,我又梦见了那个梦。
梦里她在远处的花园奔跑,脚步轻盈,我追着她,可每次快要碰到她时,她就回头看我一眼,笑着说:“你别追我了。”
那笑让我心碎。
我尖叫着,扑过去,却一头撞进一堵玻璃墙。
梦中的自己流着血,哭着说:“你答应过我的,答应过永远不离开的。”
“可我从来没说过要留下。”她温柔地笑着。
我哭得快喘不过气来。
然后我就醒了,身上冷汗湿透,手指掐着床单,指甲折断也浑然不觉。
我不能失去她。
我开始不安地走动,在走廊里游荡,找理由和其他护士搭话,甚至在食堂偷偷打听她的班次。
没有人告诉我。
我察觉到了。
他们想把她藏起来。
藏到我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为什么?她是我的。
我开始不受控地发作,咬伤了来阻止我的实习生,被紧急注射镇静剂,捆在床上整整一夜。
他们说我又“发病”了。
可他们哪里知道,我不是疯了,我只是——在保护我唯一的爱。
第二天,我终于看见了她。
她站在病区玻璃后,穿着浅蓝色护理服,和另一个男医生一起交谈。
我死死盯着那个男人,他离她太近了,太自然了,甚至……碰了她的手臂。
那一刻,我的胸腔里像爆裂开一团火。
我指甲掐进手心,恨不得现在冲出去,把那男人撕成碎片。
你也是想把她抢走的吗?
不行。
她是我一个人的。
那天晚上,我在纸上写下一句话:
“不属于我的人,都必须消失。”
我笑着写下这句誓言,像是记录下一个契约。
我知道他们会再次试图分开我们,但我已经有了计划。
这一次,不论是谁。
我都会让他,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光。
只要她还在我身边,那些人,就算消失,也没关系。
我开始观察他。
他每天几点来病区,穿什么颜色的鞋子,在哪个房间里停留最久,午餐习惯吃什么,会不会去二楼的吸烟间偷闲一会儿。
我把一切都记了下来。
纸条藏在我床底的小夹层中,那里已经是我的秘密档案柜。
我写下他的名字,画了他的脸,标注他的行程——一分不差。
“他不是医生,他是掠夺者。”我在纸边空白处写下这句判词。
我还画了一张他靠近苏阮时的姿势,重笔强调他触碰她肩膀的位置,我在那处涂了一团浓墨,像是血。
她的肩膀怎么可以让别人碰?
她的微笑怎么可以对别人展露?
她的温柔、她的声音、她的目光,都是我的。
我决定了,我要行动。
那天深夜,我偷偷打开了护士站的后门,用那把偷来的备用钥匙。钥匙是上次苏阮不小心落在我病房时,我在她离开后偷偷复制的。
我不是疯子,我是个有准备的情人。
我绕过主楼监控死角,从后门潜入办公区域。夜班人少,只要小心就没人会发现我。
我听见那男人的声音从茶水间传来,他正在打电话,低声说着什么。
我握紧藏在袖口里的玻璃杯碎片。
只要他再靠近她一步,我就要让他付出代价。
可他转身离开了。
我没出手。
因为那天,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她像一道光,从黑暗里走来,轻声问我:“你怎么在这?”
我愣住了,玻璃片从指缝间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撒谎说我迷路了。
她信了。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把我带回病房,一路上说着些轻柔的话。
她不知道,我刚刚差点杀了一个人。
但如果是为了她——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安静地走着,像一只被驯服的小兽,藏起了牙齿,藏起了爪子。
可在她不看的时候,我还会回头看那男人的背影。
我没有忘记。
她是我的。
谁都不能碰她。
我会等,等到最合适的时机。
等到所有妨碍我们的人都不再存在。
等到这座病院只剩我和她。
她会理解的。
她会知道,我为她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
有那么几夜,我在房间里画画。
用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封面人物,用苏阮的脸拼贴,用粉蜡笔一遍遍描绘她的身影。我为她画婚纱,为她画绑带,为她画一座小屋,只有我们两人住。
我想象她坐在壁炉前,看我做饭,我喂她尝一口,她笑着说“有点咸”,然后亲我一下。
我给我们设定了许多未来。
我甚至写下我们的姓氏,圈在一起,写上日期,记录我们“第一次相遇的纪念日”、“第一次牵手”、“第一次共眠”……
虽然那些都还没发生。
但会发生的,只要她一直留在我身边。
那一天,我在洗手间偶然看见那位男医生的名字被印在一份文件上,放在了回收箱里。我轻轻抽出那张纸,看见他的工作档案与岗位调动通知。
他被安排来负责新一轮的“家庭化心理疏导实验”,小组成员名单里赫然写着——苏阮。
我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他们要一起参与项目。
要一起工作。
他会有无数次机会靠近她,说笑、交流、进入她的生活节奏……
我像被针扎一样从头凉到脚。
于是那晚我偷偷跑去了医护档案室。
那把钥匙藏在老旧灭火器后,我观察了整整三天才确认。
我偷走了那份文件,烧掉了一部分,只留下空白的纸角,混在普通垃圾里。
第二天早上他们贴出通知,说文件失窃,项目延后。
我看着苏阮站在告示前,轻轻皱了眉。
她不知道我为她做了什么。
但我不在意。
只要她没和他一起工作,我做什么都值得。
只是我也渐渐发现,她好像对我……越来越客气了。
不像以前那样温柔。
她开始称呼我“沈苓小姐”,她在记录本上写的病况也变得理性而客观,像是在和我拉开距离。
那种距离感让我发狂。
我抓破了她的备忘录,偷偷在她的衣柜里留下字条:
“别把我推开,我会伤心。”
“你忘了吗,你说过我们是彼此的唯一。”
“我可以原谅你试图离开我一次,但不要有第二次。”
她没有回应。
第二天我看到她和那个男医生走得更近了。
我真的,真的快忍不住了。
那天夜里,病院的风很大。
楼道尽头的应急灯一闪一闪,像心跳。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男人离开医护楼的背影,暗影交错之间,我的心终于安静下来。
我已经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了。
我会制造一个完美的失误。
他会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不小心摔倒在湿滑的楼梯间,不小心磕到脑袋,然后……就再也不会醒来。
不会有人怀疑我。
我是最安静、最守规矩的病人。
他们看不出来我内心的黑洞,那些翻滚的、灼烧的情感。
只有苏阮知道我曾经是一个多么温柔的人。
我本不该变成这样。
但她也该明白,爱一个人到极致,会变得多么偏执,多么病态。
我不是疯了。
我是爱她爱到无法容忍别人介入。
不属于我的人,都必须消失。
这个世界,已经太拥挤了。
我要清空它。
只剩我和她。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