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拒绝午后的阳光。
病房里的窗帘从那天起便不再拉开。阳光透进来太刺眼,像是要照穿我掩藏的欲望与计划。只有昏暗、温吞、潮湿的空气能让我安心,那才像她不在身边时,我心里真实的模样。
我已经数不清自己第几次躲进走廊尽头的废弃资料室。那里堆满发黄的档案,空调坏了,灯也半明半灭。可我喜欢那种地方,阴影像布一样铺满墙角,每走一步都像走进一个可以藏起秘密的地洞。
我带了本笔记本,一支笔,开始模仿那些医生的书写方式,记录我对苏阮的一切观察——
“7月12日,上午九点十七分,苏阮进入病区,右手托着病例,左手抚了下发鬓。”
“9:46,男医生M靠近她,说了一句我听不清的话,她笑了。”
“10:01,苏阮回头看向我所在的窗口。”
……
我画下她的侧影,她看向别人的表情,和我独处时不同的眼神。
我记得住所有细节。
我也记得,她的笑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只属于我。
某天夜里,我梦见她抱着那个男人的手臂在花园小道上走。他低头吻她的耳垂,而她,轻轻笑了。
我醒来后哭了很久。被汗水浸湿的被褥、发冷的额头、被咬破的嘴唇,都是我挣扎的证据。
她说过,我是她最重要的人。
可她是不是也对别人说过同样的话?
苏阮不是个坏人,她温柔、有礼、总是照顾所有人的情绪。正因为如此,她才不属于任何人。
她太亮了,亮得像一只提灯,吸引所有飞蛾。
我不能忍。
她的世界不该有那么多光,那些光会引来太多贪婪的手。我想为她挡住这些——哪怕用我的血。
我开始计划第二次“意外”。
上次我犹豫了,但这次,我不会再错过。
我花了三天时间观察那条通往高危楼的小通道,那里监控坏了,偶尔有夜班医护抽烟经过,却不会停留。
我知道那位男医生每晚九点半会在那里抽烟十分钟。
我偷来了他办公室里的一瓶安眠药,磨碎,加进他饮水机旁的咖啡粉盒里。
然后我坐在走廊尽头,看着他走向那台咖啡机,打开,倒粉,加水。
我盯着他喝下。
五分钟后,他扶着墙走出门,踉踉跄跄地往通道走去。
我提前准备好了湿滑剂,倒在台阶最边缘。
他跌倒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摔碎的陶罐。
我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只是远远站着,看他蜷缩在那里,无力挣扎。
他没死。
但他骨折了,必须休养至少三个月。
医院将他调离项目,暂停一切病区工作。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微笑了。
那天下午,苏阮照例来为我换药。
她穿着新制服,浅灰色,领口别着一枚金属徽章。我盯着她胸前那枚徽章出神,想象着它是我赠与她的项链,是她永远无法摘下的锁链。
“最近你情绪稳定了很多。”她温声说。
“是你让我平静。”我回应。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包扎。
我感受到她手指轻轻拂过我的腕骨,像羽毛,又像刀锋。我的心一下子被刺穿了。
“阮阮。”我低声唤她。
她停顿片刻,仿佛愣了一下。
我很久没这样叫她了。
“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柔到近乎恳求。
她垂眸,“我从没打算离开你。”
“但你总是在看别人。”我直视她的脸,“你笑着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别人?”
她沉默不语,像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指节泛白。
“你必须是我的。”我贴近她耳边,“只属于我。”
她轻轻挣脱了,退后一步。
“沈苓,你最近的表现让人担忧。你需要好好配合治疗。”
我笑了,低头掩住表情。
她又要逃了。
她又要像当年那样,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走开。
可这一次,我已经不是那个会眼睁睁看她离开的十四岁小女孩了。
她走不掉的。
她逃不开的。
她会慢慢意识到,她的一切,已经被我包围。
我给她织了一张网,用回忆、情感、依赖和恐惧做成的网。
她会挣扎。
但终有一天,她会放弃挣扎。
就像那夜里,梦中的她。
她跪坐在我脚边,抬起头,眼里泛着泪,对我说: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那一天终会到来。
而在那之前——我要清扫所有障碍。
一个一个,慢慢来。
因为我不急。
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把她留在我身边。
我会让她渐渐忘记那些不该存在的人名。
那些同事、病人、来来往往的脸孔,都会在时间的刻刀下被我一点点抹去。
她的世界,会变成我亲手雕琢的笼子,而我,是唯一的钥匙。
有天晚上,我偷偷潜入她的值班室,在她桌上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你不能丢下我。”
第二天她看到了,脸色很复杂。
她没有责问我。
只是坐下来,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你不该做这些。”
我望着她,轻声问:“你怕我了吗?”
她没有回答。
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眼底浮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无力的悲悯。
我忽然想哭。
她还在心疼我。
她还会为我感到遗憾。
她还没有完全离开。
这就够了。
她哪怕只是怜悯我,也比对别人微笑好得多。
我会慢慢引导她,把所有的情绪都投注在我身上。
她的爱、同情、厌恶、恐惧——统统给我。
我不要她心里装下第二个人。
哪怕她恨我,只要她记得我,只要她每天都因为我而心乱如麻,我就是她的全部。
她的世界,不需要光。
她只需要我。
——
走廊灯管上的虫尸从上周就没清理过,它们死在光下,死在挣扎之后,像极了那些妄图靠近她的人。
我趴在病房门后的阴影里,默数她离开的脚步声,一步,两步,渐渐远去。
门轻轻关上,她离开了。
可她的气味还留着,洗手液、药水,还有那点若有若无的栀子香,是我偷偷把香片缝进她衣角的成果。
我爬上她刚刚坐过的椅子,用额头蹭着椅背,像一头失而复得又患得患失的野兽。那种熟悉的温度,几乎能让我恍惚出她还坐在这儿。
她曾坐在我病床旁边,背对着灯光,跟我说她最近梦到了童年。
我听得入神,像是听神明讲祷言。
可她怎么会梦到童年?那是我们共同的记忆,却不是共同的伤口。
我只想对她说:你的童年不需要留在梦里,它会留在我心里——用鲜血写出来的版本。
那天我偷偷剪下她留在病房的纸巾,把它折成四瓣,塞进我胸口的缝隙里。
我在胸前缝了个暗袋,只装与她有关的东西。
她写过的便条、咬过的吸管、包扎时不小心碰掉的发夹,全都藏着,贴着我的心跳。
有时候我想,如果她能听见这心跳,她会不会听懂那节奏里的呼唤:只属于你,只属于你,只属于你……
窗外开始起风,树影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轮廓。
我起身,把画本摊开。
我画她的背影。
然后一笔一笔,画出用铁丝栅栏围起的轮廓,再在她脚下加一圈锁链。
最后,我画了我。
我站在她身后,微笑,手里拿着钥匙。
她不知道,其实她从未拥有自由。
但她也不需要。
自由是空虚,是孤独,是背叛。
而我,是她唯一不会丢弃她的人。
我闭上眼,把那幅画贴在枕头底下。
我梦见她了。
梦里的她,终于不是别人温柔的医生,也不是谁家的朋友女儿。
她是我一个人的阮阮。
她牵着我的手,走在不见天日的病院走廊上,身后拖着长长的锁链。
她回头看我,笑得温柔又顺从。
她说:“沈苓,我们回家吧。”
我笑了,轻轻点头。
是啊,终于,我们可以回家了。
可那“家”,只有我知道在哪里。
只有她永远也离不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