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发现,整个静水湾,都安静得可怕。
不是那种死寂,而是一种潜藏的、不愿言说的沉默。仿佛每堵墙、每根栏杆、每扇门背后,都藏着眼睛,它们在注视我,又在逃避我。
我坐在餐厅的角落里,面前的饭菜冷得发白。
苏阮今天没有来。
是因为我上次对她说了那句话吗?还是因为我对那个男医生做的事已经暴露?
不,不可能。要暴露早就暴露了。那个男医生已经转走了,谁都没有多问。
可是她为什么不来?
我坐不住了。心像被什么扯着,一点点往下坠,坠进胃里,坠进黑暗。
我离开餐厅,沿着一楼回廊慢慢走着,走得很轻,不发出任何声响。所有窗户都被白布蒙着,风吹起的时候像一张张无声的脸。
我推开了一扇门。
是储藏间。
我走进去,深吸一口气。
消毒水、尘土、铁锈,还有一点……我熟悉的味道。
是她的香气。
我慢慢蹲下来,看到墙角有一截被压皱的纱布,上面沾着一点点血迹。
她的?
我的脑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她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在某个我看不到的房间里崩溃了?是不是有人对她做了什么?
我猛地站起身,冲出门,开始一间一间地找。
西楼一层,没人。
二层,传来咳嗽声,我走近,是个老病人,他看着我笑,说:“你在找谁啊,小姑娘?”
我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我不需要别人知道我在找她,她是我一个人的任务。
我一路跑到图书室,那是她偶尔喜欢歇脚的地方。可那里也空无一人,连她翻过的书都不见了。
她真的消失了。
我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窗外天色暗了,夜幕降临时,我听见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轻缓,有节奏,是她。
我立刻站起来,走到走廊中央,心跳如雷。
是她,是她吗?
她走近了,从阴影中出现,依旧穿着那件熟悉的灰色护理服。
她看见我,有些惊讶。
“沈苓,你怎么在这?”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你去哪了?你今天为什么没来找我?我以为你……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今天只是调了个班,临时负责高危区。”
我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住她。
“别走。”我在她耳边说,“今天也别走。”
她没答应,只是安抚地摸着我的头。
我仰起脸,看她眼睛里的倒影。
“阮阮,你知道吗,我今天看到一只死鸟。它的脖子被折断了,可眼睛还睁着,就像死前最后一秒还在看着天空。”
她怔住了,“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觉得它好像我。”我说,“要是有天你真的走了,我也会像那只鸟。”
她抬手捧住我的脸:“我不会走。”
“说谎。”我笑了,声音很轻,“你会的。”
“沈苓……”她想说什么,我打断她。
“那就让我先走吧。”
她瞳孔一缩,“你什么意思?”
我拉开口袋,手中握着一截玻璃片,是我之前藏在病房墙缝中的。
她试图抢过来,却被我躲开。
“你看,阮阮,如果你不说实话,我就划一下。”我举起玻璃,在自己手臂上比划,“这样你是不是就会永远陪我了?”
她的脸色一下变了:“沈苓!不要闹!”
我却只是笑。
“你紧张了。”我说,“那说明你还在意我。”
“我当然在意你!”她快哭了,“我不是你的敌人,沈苓!”
我蹲下来,把玻璃轻轻放在地上。
“那你陪我待一会吧。”我看着她,眼神澄澈,“就今晚。”
她终于点头。
我靠在她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把自己缩得很小。
“阮阮……”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一直都在一起?”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夜色更深了。
我握紧了她的手。
世界可以没有光。
但不能没有她。
我贪恋着她的体温,不敢闭眼,生怕一睁开,就什么都没了。
她的手掌比我想象中冰凉许多,指尖没有以往的热度,像是努力维持着一种平稳的距离感。
可我不想她平静。
她若痛苦、若迷茫、若愧疚,才说明她还在人间,还留在我身边。
“你冷吗?”我低声问。
她轻轻点头。
我起身,把自己的病号服脱下来盖在她肩头,然后重新蜷回她怀里。
“这样就好。”我喃喃。
风从窗缝间挤进来,带着外头阴雨欲来的味道。
“沈苓。”她忽然开口。
“嗯?”
“你愿意试着,再相信别人一次吗?不是像依附那样的‘相信’,而是……尝试把伤口给别人看,哪怕他们不会为你缝合。”
我沉默了很久。
“如果别人就是你呢?”
她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我的心却一点一点下沉。
那不是她想听的答案。
她想我放开她。
可她不知道,我的信任,就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早已失去了鲜活的能力。
我只会依附,只会抓住,只会毁灭式地索取。
她终究要走。
但不是现在。
我不能让她现在走。
我闭上眼,将脸埋在她肩窝,喃喃道:
“你知道吗,阮阮,我梦见我们死在一起了。”
她一颤。
“我们穿着一样的衣服,躺在一样的病床上,窗外下着雪。医生们发现我们的时候,我们的手还是牵在一起的。”
我睁开眼,对上她惊愕的目光。
“你说,这样是不是很浪漫?”
她没说话。
我笑了,眼泪从眼角滑落。
“至少那时候,你没能逃开我。”
“至少那时候,你没能逃开我。”
我说完这句话后,苏阮的瞳孔轻轻一缩,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推开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无药可救的病人。
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沈苓……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有多吓人吗?”
“吓人?”我歪了歪头,像是在体味她话语里的某种陌生情绪,“可是我没有说谎。”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片刻之后,她将我的头摁回她怀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别再说这些了……我会一直在的,好吗?现在,我在。”
我知道这不是承诺。
只是安抚。
她试图用温和来掩盖逃离的意图。
我的耳朵贴着她胸口,能听见她急促的心跳。
每一下,都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闭上眼,轻轻吸了口气,冰凉的气息钻进肺腑,却被身体最深处的炙热抵消。
“阮阮。”我再一次唤她的名字,声音像融化的糖,“你知道吗,我一直记得我们小时候第一次躲雨的那天。”
她的动作一滞。
“那天你把我拉到你怀里,说:‘别怕,我会保护你。’你说过你会保护我一辈子的。”我笑着,眼里却有东西在泛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记得吗?”
“因为后来没有人保护我了。”
她缓缓收紧了抱住我的手臂,指节微微发白。
我却越发平静。
“我会保护你。”我低语,“从现在起,换我来。”
我慢慢将她拉得更近,指尖悄无声息地滑过她背后的急救呼叫器按钮,将它拔掉。
我不想有人打断我们。
夜深了。
窗外终于落下了雨,细碎地拍在玻璃上,像是谁在啜泣,又像某种低语:别离,别离。
“你困了吗?”我问她。
“有一点。”她声音疲惫。
“那就靠着我睡吧。”
她竟真的轻轻点了头。
我看着她沉沉地闭上眼,忍不住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就像从前。
我们曾在雨中、树下、楼梯角落里靠得很近很近……你说那是‘秘密的仪式’。我信了很久、很久。
那时候我们是朋友,是最亲密的伙伴。
现在,我只想把她变成唯一。
哪怕是用绝对的孤独、用死亡、用疯癫……
她不会再离开了。
我轻轻靠在她耳边低语:
“晚安,阮阮。”
“从现在起,你只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