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时,苏阮还坐在我身边。
窗外雨停了,清晨的光像雾一样穿过厚厚的窗帘,洒在她的发梢和肩膀上,把她整个人映得虚幻又温柔。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低头打着瞌睡,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梦里也不安稳。我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她没有走。
这就足够了。
我缓缓伸出手,指尖掠过她的脸颊,在她耳后顺了一缕碎发。她醒了,睁开眼那一瞬间与我对视。
她愣了一秒,随即像是要坐直:“你醒了?”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声音还带着睡意:“别动,我梦见你离开了我。”
她的神情柔和了一瞬,随后又浮上一层微妙的距离:“昨晚你说了很多话,你还记得吗?”
“每一句都记得。”我淡淡地说。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把我的手从她指缝间抽开,“沈苓,我们之间,有些话应该慢慢说清楚。”
我笑了,偏过头不看她,“你又要说你只是我的护理师了,是吗?”
她沉默。
我早就知道了。
我缓缓坐起身,环视病房,空气中弥漫着昨夜的余温,我故意压低声音说:“阮阮,我听说最近院里要换一批护理人员,你知道吗?”
她点点头:“我知道,这一批要换岗,我不一定还能继续负责你。”
“不能。”我咬字一顿,“你不能换。”
“沈苓……”她蹙眉,像是疲惫极了,“我也只是个普通人,不能一直围着你转。我有自己的生活,我……”
“你不可以有。”我打断她,语气平静得仿佛陈述天气,“你早就没有生活了,从你选择走进这个地方那天开始。”
她看着我,脸上浮现出一点我熟悉的惊恐——那是她对我失控的预感。
我低声笑起来。
“阮阮,你总是这样。你明明知道你留不住我,却还要试图逃。”
“我不是留不住你……”她喃喃,“是你困住了自己。”
“那你呢?”我盯住她的眼睛,“你不也是一直站在我的世界里,没出去过吗?”
她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身,缓缓靠近她,几乎贴上她耳侧:“别再骗我了。你要走多少次?上次你说只是值夜班,后来就整整三天不见我。”
“那是我临时调去危机干预组,沈苓,我是有工作的……”
“我不需要你工作。”我打断她,“我只要你陪我。”
“你这不是陪伴,是控制。”她忽然抬头,眼神第一次变得坚定,“我不是你的玩偶。”
我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平静地看着我:“我会向院方申请换岗。”
“你敢!”
我猛然拉住她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她皮肤,她痛得轻叫出声。
“沈苓,你放开……”
“你敢离开我,我就死在你面前!”我低吼,声音带着颤抖。
她的脸色惨白,但没有像以往那样退缩,而是缓缓伸手抚上我的头发,轻声说:“你不是真的想死,你只是太孤独了。”
我死死地盯着她。
“沈苓,”她看着我,语气缓慢坚定,“我会再陪你几天,但这不是永远。你必须面对治疗,面对现实。”
我冷笑一声,松开手,像是丢掉一块毫无意义的布偶。
“好啊。”我低声说,“你再走一次试试。”
她没有再看我,只是转身,轻轻地,慢慢地离开。
我坐回床上,眼前浮现她转身那一刻阳光洒落在她肩上的画面。
她的身上有光。
可这光不是我的。
所以我得想办法,把那光也关进来。
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坐在床沿,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的天光。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它们一点点地滑过房间,像是要从我的世界里剥离走她最后的痕迹。
苏阮离开以后,整个病房仿佛空了。我站起身,在房间内来回踱步,踱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上。
我打开衣柜、掀开床单、检查每一个角落,就像她还藏在这里。
可没有,她不在了。
我走出病房,沿着走廊向东楼走去。
东楼是重度病人区域,一般人不会随便过去,但我清楚,那里曾是她工作的地方。
走廊冷清空荡,墙壁粉刷得死白,窗户被防护栏封死,光线被厚厚的磨砂玻璃过滤,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灰。
我缓缓地推开一扇门。
病房内安静如坟。
一个病人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嘴角流着涎水。我盯着他许久,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我——一个被遗弃、被忽视、被困住的灵魂。
“你也在等一个人吧?”我低声问他。
他没有回应。
我蹲下来,替他拭去嘴角的湿渍。他仍旧无动于衷。
我笑了笑,起身走出病房。
一路向前,我推开了一扇又一扇门。
走廊深处,有一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模糊的低语声。
我贴近门缝,听到有人在念名字。
不是我的。
不是她的。
我忽然觉得愤怒——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为什么还有其他名字、其他声音?她的声音不是唯一的吗?
我猛地推开门,病人和护士都被我的动作吓到。
“出去。”我冷冷地说。
护士试图解释,我却抓起旁边的椅子将她堵在角落。
“她在哪?”我问病人。
他吓得发抖,嘴唇哆嗦着:“谁……谁?”
“苏阮。”我说。
没人回答。
我将椅子砸到地上,尖锐的噪音划破安静。
“她是我的。”我自言自语,“你们都不能碰她。你们也不能留着她的名字。”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低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我转身离开了病房,拖着脚步走过整个东楼,回到属于我的世界。
我坐在门后,轻轻地笑。
“阮阮。”我轻声说,“你还会回来的吧?”
我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
“你必须回来。不然我会……坏掉的。”
空气渐渐冷了下来,窗外又飘起细雨。我听见天花板上传来轻微的滴水声,啪嗒、啪嗒,如同病院无声的心跳。墙壁仿佛也开始渗出潮气,我能感觉到背后被一点点浸湿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某处的水渍不断扩散,像极了一只逐渐睁开的眼。
“它也在看我。”我呢喃。
这个世界真的在改变,或者只是我变了。
我站起身,手指沿着冰凉的墙面慢慢摩挲,走到洗手台前,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我双眼赤红,唇色苍白,头发凌乱地披在肩头。
不像人,更像一头困兽。
“你为什么不爱我?”我问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没有回答,它只是嘲讽地复制着我的每一个颤抖。
我忍不住用力捶了上去,玻璃骤然开裂,如蛛网蔓延。
指尖流下血来,我却笑了。
“至少,这里还有东西愿意为我碎。”
我把手按在碎裂的镜面上,掌心的血印慢慢扩开,直到整个镜子仿佛被红雾染满。
门外有人路过,我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我快速锁上门。
“都别进来。”我贴在门板上低语,“谁都别来。”
我只要她。
只她一个人。
我缓缓滑坐在地上,把受伤的手藏进怀里,像捧着什么宝贵的东西一样。
“阮阮。”我轻声唤道,“你也流过血,对不对?”
“你也疼过。”
“所以你才该懂我。”
我的意识变得缓慢而混沌,像是整个世界都浸泡进了雨水里,呼吸变得沉重,我的思维开始陷入一种奇怪的回音回路中——每一句话说出口后都会在脑海里反复重播、重演、重构。
苏阮的声音,笑容,步伐,眼神……
她的每一次靠近,都是我重新活一次的理由。
她的每一次离开,都是我死一次的瞬间。
我闭上眼。
“等你回来,我就不会再让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