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一直下,从清晨到黄昏,天色阴沉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点呼吸都没有。
我一整天都没有出门,房门被我反锁,从里面反锁。
食物是护士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托盘——她敲门的时候带着些迟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该醒来的东西。
我没有理她。
我靠在墙角,看着盘子上的食物一口都没动。冷掉的粥散发着奇异的铁锈味,像是血水冲淡之后的残渍。
我舔了舔嘴唇,喉咙干涩得发痛。
整个世界都变了。
苏阮已经消失整整两天。
她没有来。
没有出现在门外。
也没有试图通过别人带一句话。
连梦里,她都变得模糊。
我不能接受。
那不是她。
她不会这么残忍地丢下我。
——一定是他们拦住了她。
一定是那些医生,那些披着白衣的伪善者,把她困在什么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必须把她找回来。
我从地板上站起身,换上病号服外的那件深灰外套,把头发扎起——镜子已经被我砸碎,但我不需要镜子,我知道我看起来不像疯子。
我打开门,走出房间,像一具无声的影子穿过走廊。
清洁工推着拖把从我身边经过,低头匆匆一瞥,然后快步离开。
他们都怕我。
他们知道我在找她。
我从楼梯下到二层,穿过主楼和西楼的连接走廊,来到医护办公室外。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的排班表。
名字一行行密密麻麻地写着,我的目光在那之中翻找,终于找到了。
“苏阮。”
我指尖落在她的名字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右边的标注:——调往西侧病区,高危精神障碍特护岗。
我微微一笑。
“我说过了,你离不开我。”
我转身,离开办公室,顺着楼道一路往西走。墙上的灯因为老化闪烁不定,亮一下灭一下,像是病人濒死时最后挣扎的眼。
西侧病区被单独管理,高压封闭,仅允许持通行牌医护进出。
但我有我的办法。
我在后勤间门口蹲了一个小时,直到负责夜勤的实习男护出来抽烟,我从背后贴近他,轻声说:“可以帮我个忙吗?”
他一回头,吓得把烟丢地上。
“你、你怎么进来的……”
“你别怕。”我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我只是想见一个人。”
“我不行的,我、我不能放人进——”
“她叫苏阮。”我打断他,缓缓靠近,“她以前是我护理师。你见过她吗?”
“……见过……她现在在、在D区。”
我笑了:“谢谢。”
他还没来得及躲,我已经从清洁推车上取下一把清洗拖把棍,一棍敲在他肩上。他倒下时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你睡一会儿。”我把他的胸牌从他衣服上扯下来,戴在自己脖子上。
然后,我朝西楼走去。
——我会找到她的。
哪怕必须再次越过底线。
哪怕必须让另一个世界的人永远闭嘴。
她,是我的。
永远的。
——
我进入西楼的瞬间,一股冷意扑面而来。
这里的空气和主楼完全不同,像是连氧气都经过消毒,被彻底抽离了温度和湿度。脚下的瓷砖干净得令人心烦,白得像是在掩盖什么肮脏的事实。
走廊两侧是封闭的观察室,每一扇门都有加固的观察窗,厚重的金属门隔绝了内部的声音,却掩不住偶尔一两声惨叫和低语。
我握紧胸牌,强迫自己表现得自然。
走廊深处传来轮椅摩擦地面的声音,一位女医生推着病人缓缓走来。
我低头快速经过她们,掩住侧脸。她没叫住我,但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背后停留了一会儿。
西区D层是这栋楼中最高等级的隔离病房,除了极少数医护人员,有资格进入的人屈指可数。据说近期因为一场内部失控事件,整层病房的人被临时转移,只留下一间房用于“重组观察”。
我顺着路牌一路前行,每一扇门都紧闭着,透过观察窗望进去——空空如也,仿佛这里从未住过人。
只有墙上的划痕和门锁上的血迹,证明这些房间曾经囚禁过比我更疯狂的灵魂。
我悄悄靠近一间医生办公室,从门缝望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桌上那一叠病人记录和明晃晃的钥匙。
我推门而入,快速翻找文件。
纸张沙沙作响,每一页都记录着某个病人的“异常行为”和“治疗进度”,直到我看到那行熟悉的名字:
——护理师:苏阮
——目前负责:D-15房高危女性精神障碍患者
我把那页撕下藏进口袋,拿起钥匙,转身离开。
走廊的尽头是D-15。
我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手指触碰到门把的那一瞬,心跳快得几乎要炸裂。
我拧动钥匙,缓缓推门。
房间里很静。
但我立刻察觉出不寻常。
这是D-15,一间高危女性精神病人的隔离病房,可我看不见任何“病人”。
我本能地扫视四周——墙角残留着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地板上有细微的破裂痕,靠墙的束缚床边仍留有撕裂的床单和散落的针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物混合铁锈的腥味,如同刚结束不久的事故现场。
我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她,那个病人,已经不在了。
也许是前夜发生了什么。或许她自残,又或许是他们失控地“治疗”,现在,她已经被紧急转移至别处。
但苏阮,还在这里。
她被留下了。
她是这起事故的第一责任人,医院没有立刻调走她,而是命她留在原房间做“隔离性观察”,协助撰写事故报告……或者,被“暂时软禁”,等待调查。
房间里很静。
她站在窗口,身穿白色护理服,剪短的发垂在耳后,神情疲惫却安然。
阳光从高高的天窗落下,照在她肩上。
她回过头,看到我,瞳孔倏地一缩。
“沈苓?”
我笑了:“我来找你了。”
她扑上来要夺门而出,我抢先一步将门关上,锁住。
“别怕。”我靠近她,“我不会伤害你。”
她退后,眼中满是戒备与惊惶。
“你怎么进来的?你……你不能来这里的。”
“可是你不来找我啊。”我叹息,“你说陪我几天就走了,我怕你再也不回来。”
“我被调岗了……沈苓,你不该来的,这样你会……”
“会被他们关进来?没关系啊。”我走近她一步,“只要你在这里,那这儿就成了我的天堂。”
她颤声道:“你疯了。”
我笑了笑:“是啊,为你疯的。”
她还想反抗,我一把将她抱住,她挣扎,指甲抓破了我肩头的衣服。
“你听着。”我低声在她耳边说,“只要你还想走,只要你还想离开我,那我就……毁了这个世界。”
她的瞳孔震颤了一下。
她大概听不懂我说的“毁灭”是什么意思。
可我知道。
那不是杀人放火,也不是炸毁这栋病院。
是让所有你觉得安全的东西,都变得不再可靠。
是撕碎你以为能保护自己的世界——无论是医生,护理,规则,还是所谓的救赎。
只要你不在我身边,那这整个世界于我而言,已经“毁灭”。
她僵住了。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丢下我。但你不能再有选择权了。”
“阮阮。”我轻轻摇着她,“你不是说过吗?你也怕一个人。你怕夜晚,怕走廊的回声,怕那些病人盯着你看。”
“可我不怕。”
“我可以陪你。永远地。”
她闭上眼,泪水悄无声息地从睫毛滴落。
那一刻,她不挣扎了。
我知道,她松动了。
我温柔地拉着她坐到床边,把她的头按在我肩上:“休息一会儿吧。我守着你。”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我却一夜未眠,警惕地盯着门。
天亮后,有人试图敲门,我不应。
他们走了。
他们不敢强硬地带我走。
因为我知道他们的秘密。
我在他们的档案里看到过。
这个病区,曾有两个病人互相杀死对方,事后医院封锁了所有信息,对外宣称为“自伤过度死亡”。
但我看到了完整的记录。是他们逼疯了那对姐妹,是治疗用药和束缚导致的互相残杀。
我掌握了真相,就有了筹码。
只要我愿意,我能让这个病院和外界都陷入混乱。
“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对吧?”我问她。
她不说话。
但我不在意。
她在这里。
只要她还在这里,我就还活着。
我看着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的新生活,也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