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申请出院那天,阳光格外明亮。
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她终于点头。
“你要我配合你,那我们就出去一次。一次。”
她坐在洗净的病床上,望着我,声音轻得像风穿过树枝。
“真的?”我问。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差点笑出声,却强忍住。
那天下午,我像真正的病人那样,穿上干净整齐的衣物,按时服药,在评估官面前配合回答每一个问题,语速缓慢,目光稳定,甚至还讲了一个关于花园的梦境:
“我梦见自己种下一朵紫色的鸢尾。”
他们彼此对视了几眼,记录下我的回答。
苏阮也在房间,她没有看我。
她用护理师的口吻轻声说:“患者本周状态稳定,暂无情绪爆发。对外出行为表现出轻度期待,无逃逸倾向。”
她说话时眼睛也不看我。
但我听得出,她声音在抖。
我爱她的每一次犹豫。
……
出院不过是去花园疗愈半日,但我知道,这就是我计划的第一步。
西区到花园的接送车是封闭式电车,两名医生,一名护理师,最多三名“病人参与者”。
我们三人被编入一组。
除了我,还有一个无意识的精神自闭女患者——她整个人缠着拘束带靠在角落不停低喃。
苏阮坐我身侧。
我故意往她身边挤了挤,贴着她说:“我们又一起出门了,好像以前上学那样。”
她没有反应。
车厢开动时,阳光透过缝隙落在她睫毛上,她忽然开口:“外面很美。”
我一愣。
“你多久没出去了?”她问我。
“五年。”
“我以为你早就忘了阳光的味道。”
我沉默了。
“可你没有。”她转头看我,眼神复杂。
我心跳得厉害。
车停了。
花园位于静水湾的南山脚下,占地不过半亩,被两道铁栅栏包围,内部设有假山、池塘、松柏与一条通往废温泉区的隐秘石径。
那条石径……便是我要逃走的路。
我们被允许在护理师视线范围内活动。
我带着苏阮坐在长椅上,假装望着远处的山雾。
“你要我怎么做?”她轻声问。
“跟我走。”
“你知道你走不了。”
“但我愿意试。”
“你计划了多久?”
“五年。”我低头看她,“苏阮,我的世界里没有别人了。”
她垂下眼,不说话。
我靠近她,悄声说:“三点四十,电车司机会去卫生间换班,巡逻岗有七分钟空白期。我们可以翻过西侧的栅栏,那里地形下凹。”
她握紧了拳头。
“你在赌博。”
“可你也已经没有退路。”我说,“你早就不属于他们了。”
她闭上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风吹起她的发,我忽然听见她说:“三点四十,准时。”
我的世界炸开了。
我握住她的手,几乎忍不住落泪。
我们沿着池塘慢慢踱步,装作平常病人的散心。
三点三十八。
我看见那名司机站起身,走进花园另一侧的平房。
三点三十九。
我牵起她的手。
三点四十。
我们快步跑向西侧栅栏。
我搬来事先藏好的工具包,撬开老旧的铁丝孔洞,她第一步钻了进去。
我紧随其后。
她的手被刮破了,我拉住她的胳膊,带着她一头扎进南山的灌木丛中。
……
栅栏之后,是通往自由的第一百米。
我们跌跌撞撞地穿过树林,石块擦破了我的手臂,树枝划破我的脸,但我笑了。
我听见她的喘息,像极了我们曾经一起逃课时奔跑的模样。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真的可以一起离开。
我回头看她,阳光洒在她满是汗水的额角上。
她终于没有挣脱我了。
她跟我走了。
我的阮阮,终于开始回头看我了。
我们一路朝山下奔去,踩碎了落叶与干枝,阳光洒满前方的山道,像为我们引路。脚下的泥土潮湿松软,不时有尖利的石块绊住脚踝,但我拉紧她的手,从未松开。
她气喘吁吁地说:“我们这样能跑多久?”
“能多久就多久。”我回答,“直到他们找不到我们。”
我们穿过一段被弃用的灌木小径,那条路早已不在巡逻地图上,只有老旧的标志牌歪斜地插在路边,上面写着:“危险区域,严禁通行。”
我记得这块标志,它曾出现在我无数次的梦里。梦里我带着她从这条路逃出去,然后……我们一起看到了海。
当然这只是幻想,但我愿意让幻想成真。
“沈苓,”她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发紧,“如果……他们追来了怎么办?”
我转身握住她肩膀,低声说:“他们不会追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西区的档案早就被篡改,你是唯一知道我还活着的人。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在逃。”我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这一切,我计划了太久。”
她睁大眼睛,有些惊恐地看着我。
“苏阮,我没有杀人。但我让他们消失了。那几位试图拆散我们的人,那些阻止你靠近我的医生、护士、同事……我只是让他们‘不再存在’。”我轻轻贴近她耳畔,“他们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她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后退。
“你疯了。”她说,语气却不像斥责,更像是一种无力的确认。
“如果爱你是疯,那我不介意永远疯着。”我笑。
我们重新踏上山径。
前方是一片废弃的温泉疗养区,那是多年前废除的建筑群,外界早已忘记它的存在。厚重的藤蔓爬满砖墙,铁门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知道这里有一条通往外界的地下通风道,藏在疗养区主楼下方。以前清洁人员会从那里进出,现在几乎没人记得它的存在。
我掀开覆盖通风井的水泥板,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条狭窄的下坡通道。
“进去吧。”我牵她的手。
她犹豫片刻,还是低头钻了进去。
通风道潮湿、狭窄,我们必须弯着腰匍匐前进,手脚都被磨破皮。我不觉得疼,只觉得离她更近了。
她在我前面,头发扫过我的脸,我甚至能闻到她呼吸里熟悉的味道。那是我的阮阮,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出口在哪?”她问。
“前方转角,尽头。”
我们爬了二十多分钟,直到视线尽头终于出现一线光亮。
我心跳如擂鼓:“到了。”
我拨开杂草与金属网,钻出通风口,扶她出来。
眼前是荒废的林间空地。
前方不远就是国道的护栏。
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她跌坐在草地上,久久无言。
我则跪在她身边,望着阳光照在她脸上。
“我们自由了。”我低声说。
她没有看我,只望着远方。
“你真的以为,这就是结束?”她忽然喃喃。
我愣住。
她的眼里浮现出某种更深的情绪,那不是恐惧,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预感。
我想追问,却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遥远的车鸣。
我们不能停下了。
逃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