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我们藏身在废弃小屋内。屋顶残破,风从破碎的瓦缝间渗透进来,带着雨前的寒意和腐木的气息。潮湿的墙壁斑驳脱落,地面长出霉斑和青苔,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像是某种沉重而病态的沉思——一个被世界遗弃之地的味道。
我蜷缩在墙角,手中紧紧攥着从通风井里带出的那块皱巴巴的地图,指尖早已被汗湿浸透。地图上的红线是我一遍又一遍规划的路线,标注着每一个逃亡的可能,每一条生存的缝隙。可现在,眼前的她却像地图之外的不确定,随时可能挣脱我千百次编织的幻想。
她坐在对角落,低着头,黑发如瀑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一截白皙的脖颈裸露在外,苍白脆弱,如瓷器般易碎。我为她包扎手上的伤口,她没有拒绝,但也从未回应,只是任由我的手指触碰、清洗、包扎,像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偶。
“疼吗?”我问。
她沉默。
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自己,像是在防备,或者……是在排斥。
我看着她,胸腔里翻涌着某种混乱的情绪,那种情绪像在啃咬我的神经——明明她就在我面前,却像永远无法触碰的幻影。我想靠近,却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我轻声说,语调带着柔软的哀求,“我们在湖边偷偷钓鱼,你总爱把鱼放生,我却说它们会来报复我。”
她忽然抬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是啊,那时候的你,还没有疯。”
我一愣,然后笑了:“我从来都疯,只是那时候,我疯得安静。”
她不再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脸,不看我。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像一层一层的幕布将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破旧窗棂早已抵不住渗水的侵蚀,水珠沿着裂缝渗进来,在地板上积成一道模糊的痕。空气里是潮湿霉变的味道,混着木屑、泥土、血腥、汗味,像一场无法醒来的旧梦。
我站起来,将那扇破门从里面顶住。我的手指冰凉,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先前通风井里划伤的黑泥。我不敢离她太远,也不敢靠得太近。她就坐在那里,像一座即将崩塌的雕像,一碰就碎。
“你是不是在想,不逃跑是不是更好?”我问她。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我不确定。”
我走近她,蹲下来,直视她的眼睛:“不确定就说明你还舍不得我,对不对?”
她缓缓抬头,目光湿润而冷漠,“不……是因为我还在等你恢复成‘沈苓’,那个真正的你。”
我垂下眼,笑了。
“我就是沈苓。你从来都没有了解我,只看见那个‘需要被拯救’的我。”
“你不是这样的。”她低声说,“你曾经哭着说想要自由,想要温暖,想要一个完整的家……你不是为了囚禁他人而生的。”
“但自由是什么?”我慢慢靠近她,“自由是你可以转身离开我,是你可以不再抱我,是你可以忘记我——那种自由,我不需要。”
她想推开我,却发现自己力不从心。
“你害怕我,是因为我把你从谎言里扯出来了。”我贴近她耳边低“你以为那些人是你的‘正常’生活,但他们从没真正接纳你。他们只是想把你‘修理’成他们希望的模样。”
“而我,不一样。”
她的指甲掐进我的手臂,但我没有退缩。
“我让你成为你自己。”
“你说的‘自己’,是被你绑在这间烂屋子里、逃命、躲藏、连呼吸都像犯罪的样子?”她咬牙切齿,“那不是我!”
“但你现在在这里,不是吗?”我注视她眼中闪烁的光,“你没有,你没有报警,你甚至没有喊叫——说明你心底知道,‘我才是真实的’。”
她哭了,泪水静静地流淌,滴落在我肩上。
“我恨你。”
“那也是一种爱。”我温柔地说。
我们都沉默下来,只剩下雨水和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我缓缓靠近她的耳边,低语:“我做梦时梦见了这一切。梦见你靠在我怀里,梦见你说你后悔离开我。”
她哑着声音问:“那梦里,我回到了你身边吗?”
“回来了。”我回答,“你说你再也不走了。”
她闭上眼,像是在逃避。
屋外忽然传来更近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电筒扫过屋外墙面,映出两个黑影。
我们屏住呼吸。
我牵紧她的手。
她试图挣脱,但最终只是无声地颤抖着,回握了我一下。
我知道她动摇了。
或者说,她一直都没有真正想逃——她只是想从我身上找到一个出口,一个证明自己“还没有疯”的证据。
但对不起,我不会给她。
我轻轻吻了吻她额头:“他们不会进来的。”
“你确定?”
“因为这小屋,曾是个禁闭病房,他们知道这里关着怪物。”
“你?”
“不。”我转身看向窗外,“我们。”
雨下得更急了,天边响起隐约的雷声,像是某种迟来的惩罚在靠近。
我听见她的心跳,那是我存在的证明。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这是梦呢?如果她的回握,是我幻想出来的慰藉?那些巡逻的人是否真的存在?我是不是……从未离开那间白墙病房?
我感到脚下的地板不再真实,它似乎正在慢慢下陷,像梦境融化前最后一丝坚持。
“苏阮……”我轻声唤她的名字。
她看我,神情里交错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像一副混乱未干的油画。
“你真的在吗?”我轻声问,“还是我,自己一个人?”
她的眼神动了动,却没有回答。
我却笑了,收紧了她的手,“没关系。就算这是一场梦,我也要把你留在梦里,不许醒来。”
雨拍打在屋顶,节奏忽急忽缓,像世界的心跳,又像我病态的爱正在持续地跳动——不死,不灭,不愿醒来。
雨还在下,空气冷得像刀子划过皮肤。我不知为何,开始觉得冷了。
明明我曾习惯那种寒意,曾在比这更空、更黑的病房里待过五个冬天,也不曾抱怨什么。但现在,仅仅是一丝潮湿的风掠过我的后颈,我就止不住地颤抖,骨头里发出细微的痛意,好像体内有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不是我。
我慢慢地低下头,靠近她,将脸贴在她颤抖的肩膀上。她没躲,我听见她浅浅的呼吸在我耳边一下一下地起伏,仿佛在告诉我她还在,真实地、确切地存在着。
可我越是靠近她,就越是惶恐。
她是梦吗?是我那漫长疯癫岁月里幻想出的温柔幻影?如果我睁眼,她会不会像每一次梦醒那样,消失在那片空白的墙壁之后?
“阮阮……”我喃喃低语,“你不会丢下我吧?”
她没有说话。
我抱紧了她,像溺水之人死死抱住最后一根浮木。我的指节发白,呼吸急促,泪水混着雨水打湿她的肩头。我听见自己在笑,又像在哭。
这不是第一次我把她拉入深渊,但我每一次都说:我不会再这样了。
可我做不到。
“你逃不了的……”我贴在她耳边低语,“你不会丢下我的。就算是梦,我也会把你绑在这梦里,一起疯,一起沉。”
她颤抖着,忽然轻轻回抱了我一下,短暂而迟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哪怕这是梦,我也不想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