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过去后,是一场迟来的晴天。
我们从那间破败的小屋离开时,脚步早已被泥土粘住。太阳懒洋洋地升起,光线落在脸上的时候,我眯起眼,只觉得刺痛。好像我已经太久没有真正感受到“白昼”了,像是一只活在夜里的老鼠,被强行拉进了日光之下。
我牵着她的手。
她没有挣脱,但也没有回握。
这是我们之间最危险的状态,就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线,随时会断。
我们顺着山路朝国道方向走去。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脸上,那张面容终于不再藏在阴影里。她的眼神却比雨夜更加陌生。
我小声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她沉默了一会,低声问:“你……打算把我带到哪?”
我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走。
“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真实的计划。”她的声音有些哑,“但我希望你能至少告诉我……你是想把我囚禁一辈子,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我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一层淡金色的雾。她的脸上带着疲惫与警惕,那种表情仿佛随时都会后退一步,从我生命中彻底消失。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她静静地望着我,眼底是一种让我无法分辨的情绪。那种情绪不是恨,不是怨,也不是爱,而是一种近乎悲哀的怜悯。
“你知道吗,沈苓。”她轻声说,“从头到尾,我从未真正答应过你。”
我的心猛地被撕开一个裂口。
“你说什么?”我问。
“从你第一次对我说‘留下来’时,从你第一次在病房里看着我发疯地笑时,我就知道,你并不是真的想要我。”
“那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的,只是一个永远不会背叛你的人。”她说,“但我不是。”
我颤抖着靠近她,手伸出去,停在她的肩膀前。
“你是在骗我。”我低声说,“你说过你会陪我。你牵过我的手,在走廊尽头的灯下,你也吻过我。”
“那是你自己凑过来的。”她平静地说,“我没有拒绝,并不代表我接受。”
我忽然感到周围的景色开始旋转,阳光变得刺眼、嘈杂,鸟叫声都变成了撕裂耳膜的尖鸣。我好像再次置身那间纯白的病房,四面高墙将我包围,空气都变得窒息。
“你说你会留在我身边的……”我喃喃,“你说你会回来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垂下眼。
我跪在她面前,抱住她的腰,将头埋进她腹前。
“我没有别的了……只有你了……”
她轻轻抚摸我的头发,那动作温柔得让我错以为又回到从前。
但下一秒,她推开了我。
“沈苓,我们不能再这样了。”她说。
我看着她,眼泪终于涌出眼眶。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走?”
她也哭了。
“因为我想确认……那个沈苓,还在不在。”
我仰头看天,阳光像无数枚冰冷的针刺穿我的皮肤。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我一直没有赢。
她从未属于我。
我只是在她的悲悯中苟延残喘,而不是她的爱情。
我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原来是这样……哈哈哈……”
她往后退了一步,眼中是悲伤,是无奈,还有一点恐惧。
而我,只能坐在地上,看着她的身影被阳光拉长,一点一点地模糊。
她不会放过我。
但她也,不会回头了。
我的世界,再次开始下沉。
……
树叶开始在风中狂乱地摇摆,远处国道上传来断续的引擎声,我忽然意识到:他们在找了。
“快走。”我站起身,拉住她的手。
她望着我,没有动。
“你还要把我带到哪去?”
“安全的地方。”我低声说,“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的地方。”
她终于开口:“你所谓的安全,是不是没有窗、没有门,只有你一个人的地方?”
我没有回答。
我们一路穿越山林,回到了我提前准备好的藏身点——一座隐藏在山坳里的小型狩猎屋,四周被藤蔓与断木包围,像早已被世界遗忘的遗迹。
屋内是我几个月前布置的:有简单的床铺、干粮、几罐水,还有一个旧旧的留声机。它一直静静站在角落里,如同我埋在心底的某段记忆。
我关上门,把门栓扣紧。
这里没有信号,没有电,也没有外界的声音。
她环视一圈,轻声说:“你计划了很久,对吧?”
我点头。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看着她,缓缓道:“从我第一次被关进D-15房起。”
“那时你还没见我。”
“但我已经在想象我们会如何相遇,如何重逢。”我走过去,跪在她脚边,“我每天都在计划,每一分每一秒。我看过地图,记住了每一处巡逻盲区,每一个不被监控的拐角。”
她咬住下唇,闭了闭眼。
“所以你不是偶然逃出,是计划中的一环。”她说,“连我……也是。”
我沉默了。
“沈苓,”她蹲下来,看着我,“你真的爱我吗?还是说,你只是爱那个不会背叛你的幻影?”
我想回答“我爱你”,但嗓子里发出的却是一串濒临破裂的喘息声。
我想说的太多,太多了。
但我好像突然不会说话了。
我只会抓住她,拥抱她,囚禁她,亲吻她,哭泣,发疯……
唯独不会正常地爱她。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去找了水壶,从角落的木桶中舀水喝。
我坐在床沿,目光一瞬不瞬地追着她。
我知道,她迟早会试图逃走。
我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但她就是我的命。
如果她跑了,我就毁灭这个世界——不管是现实的,还是我脑中的。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
她靠在床边,眼神沉入黑暗中。
我靠着她的脚,心跳像鼓声一样剧烈。
我听见她轻轻说:“沈苓,我累了。”
我笑了:“那就睡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可她没有闭眼,只是望着黑暗。
在黑暗中,她和我一样,睁着眼。像两只在水底漂浮太久却不肯浮出的溺水者。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这样维持多久。
但至少今晚,她还在我身边。
只要这一夜过去……
明天,也许就会不一样了。
我的世界,再次开始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