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雾气掩住了山林的边界,灰白色的光线像是从遥远世界洒下的薄纱。
我睁开眼时,苏阮还没有醒。她蜷缩在床的一角,身体仿佛下一秒就会融进那些破旧床单中。她的呼吸均匀安静,睫毛在清晨的微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她睡着的时候,总是比醒着时更像“我的阮阮”。
我轻轻下床,替她把毯子掖好。
厨房角落的水壶还残留着昨夜的热气。我重新添了柴火,小屋被烟火与木香填满,那是某种久违的“生活”的味道。仿佛我们真的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在这座被世人遗忘的山林深处,永远地拥有彼此。
我甚至在想,如果她愿意——我可以放下一切,不再逃,不再伤害任何人,只要她答应,哪怕是一句“留下来”。
可她从来没说。
直到她睁开眼。
她醒来的第一眼不是看我,而是看窗外的光。
“今天天气不错。”她轻声说。
我点头:“你饿了吗?”
她没有回答。
我坐过去,拿起昨夜留下的馒头,递给她:“先吃点吧。”
她接过,却没有立刻咬下,只是盯着那团食物看了很久,仿佛那不是吃的,而是一个提问,一个诘难。
“沈苓。”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真的一直躲着,最后会怎么样?”
我愣住。
“你以为,他们不会找到我们?还是说,就算他们来了你也能一枪一个?”她笑了下,却没有笑意,“你不是神,你也不是疯到没有极限。”
“我没有疯。”我低声说。
她看我一眼,眼神平静:“那你为什么把自己变成了怪物?”
我像是被击中。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已经站起身,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我立刻追过去。
“只是想出去透气。”
“我陪你。”
“不用了。”她停在门前,声音温柔,“你不是说,只要我不离开,你什么都愿意做吗?”
我点头。
“那就让我一个人待会。”
她走出小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隐没在林间的雾气中,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我没有跟上去。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恐惧——我怕她再也不回来。
十分钟。
半小时。
她没有回来。
我终于无法忍耐,冲进树林,疯了一样地喊着她的名字。
“苏阮!”
风吹动树梢,没有回应。
我冲过湿滑的泥土,翻过倒塌的木桥,终于在山坡下看到她。
她坐在岩石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是一张折叠的——旧的——医院便签纸。
“你从哪弄来的?”我瞪大了眼。
她看着我,平静地说:“你藏在墙缝里的那些东西,我早就发现了。”
“你……你偷看我的东西?”
“那不是偷看。”她站起来,目光灼灼,“那是我想知道,到底还能不能救你。”
“你在胡说什么。”
“你不是真的不想被救。”她一字一句,“你只是害怕清醒后,身边一个人都不在了。”
我怔住。
“所以你才创造出一个‘完美的我’,让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不会否定你,不会拒绝你。”她笑了笑,带着哭腔,“可我不是她,沈苓。我永远都不会是。”
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颤抖:“那你想怎样?”
“我要自由。”她说。
风停了。
我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雷贯耳。
她想要自由。
而我想要她。
这两个愿望,从来不可能同时实现。
……
夜晚来临得很快,雾气重新吞没山林。我们沉默地回到小屋,谁也没说一句话。屋内的灯是临时装置,电力来自我偷偷带出来的旧式发电电池,光线忽明忽暗,在墙上打出跳跃的影子。
她坐在床沿,背对着我。
我坐在门边,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木地板的裂痕。
“你恨我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
“你想杀了我吗?”我又问。
她终于转过头:“你希望我杀了你吗?”
我笑了,笑得很轻,像呼吸一样。
“不,我希望你爱我。”
“可我不爱你。”
她说得很清晰,像是提前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终究终于说出口。
我低下头,没有哭。
因为我已经哭过太多次了。眼泪早在几年前就被用光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那我该怎么办?”
她低头看着我,那一刻她的眼神像极了多年前,那个站在校门口望着我哭的苏阮。
“你应该放我走。”
我摇头。
她没有再劝,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我脸颊上的灰尘。
“你看,其实你也渴望被人温柔对待。”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靠在她膝盖上,听着她的心跳。
那是我从前无比熟悉的声音。现在却遥远如梦。
——梦快醒了。
……
夜更深了。屋外的风呼啸穿过松林,像哭泣的孩子。屋内灯火摇曳,我靠着她,她却闭上眼,仿佛早已不在这个地方。
我突然低声说:“你想知道那个纸条上写了什么吗?”
她没有睁眼。
我却还是说了:“那是我写给未来自己的话……‘不要放她走。哪怕她哭、她喊、她恨你。也别放她走。你失去她一次就够了。’”
她终于睁开眼,那一瞬间,她的眼睛湿了。
“你太可怕了。”她低声说。
我点头:“我知道。”
“你已经不是那个沈苓了。”
我沉默。
“我曾经以为我还能救你。”她说,“现在我才明白,你不是要我救你,你只是要我留下。”
她站起身,往床角走去,抱起自己的外套。
“你要走?”我声音哑了。
“我只是……想呼吸一口真正属于我自己的空气。”她轻声说。
“那我跟你一起。”
她没有阻止我。
可我知道,这不是妥协,这只是她心中还留有一丝希望——希望我还能回头,哪怕只有一瞬。
可我不会回头的。
因为如果她真的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低头,看着她背影慢慢消失在树影中。
这次……我不确定,她还会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