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灌入鼻腔，陆仁嘉打了个喷嚏，意识被硬生生拽回现实。
他眨眨眼，悬浮轨道列车光洁的金属内壁映出自己那张没什么精神的脸，还有身上崭新的深蓝镶银边高领制服。
摸着料子，挺结实，估计不便宜？可惜了，他低头看看通知书上烫金的“龙渊实验性权能者学院录取通知书”，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躺平。
通知书背面印着校训：“为全人类未来而奋斗！”
奋斗？陆仁嘉在心里撇撇嘴。说得好听，不就是把像他这样，十八岁生日那天莫名觉醒点奇怪能力的倒霉蛋，一股脑抓进来集中管理？
美其名曰培养他们对抗外面神出鬼没的“异种”，实际嘛....他掂量了一下体内那点微末的，被称为“权能”的力量，二阶，E级，感受着它风中残烛般的存在感。
行吧，炮灰预备役都算不上，顶多是边角料，挺好，大概率不用顶在最前面当一次性消耗品。
万分之一觉醒概率，觉醒出万分之一的E级废物权能？这运气不去买彩票可惜了。
车窗外，城市废墟飞速倒退。列车已驶离安全区，开往人人梦寐以求的“龙渊学院”。
异种降临几百年，龙国拼尽全力才保住这点没被侵蚀的领土，科技在绝望中飞升。
至于中小国家？基本都跪了，历史课天天叨叨这些，陆仁嘉都能倒背如流。
不知道那龙渊学院，是搞人体改造，还是把权能者关起来做实验....哦，老天爷，为什么我就不能像城里平民一样，成年就分配工作呢？陆仁嘉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特快列车，即将抵达龙渊实验性权能者学院。”AI冰冷的机械音响起，列车如子弹般冲入圆形能量防护罩，连绵的钢铁高墙撞入视线。
“欢迎，陆仁嘉学员进入龙渊学院，我是您的Ai助手。”声音换成热情女声，但依旧透着非人感：“您的身份卡已激活，卡内有学院为您准备的二十万龙币，作为往后四年的资金哦。”
二十万？四年？！陆仁嘉掏出兜里的黑卡，眼神瞬间燃起激动和狂热：伙食费一月一千，一年一万二，四年也才四万八！这哪里是学院？简直是壕无人性的养猪场！
“陆仁嘉学员，您的宿舍在边缘区四栋四零四，”Ai打断他的妄想，“请拿好行李及换洗校服，即刻抵达宿舍四栋四零四门口。”
宿舍？上床下桌那种？门牌号是不吉利，但为了二十万，忍了，边缘区？贫民窟？也对，E级没被直接扔去边境跟异种赛跑就不错了....陆仁嘉正想着，头顶天花板“咔哒”打开，掉下两套衣服。
一套和他身上一样的校服，另一套....裙子？！
喂喂，E级废物也是有尊严的！女装这种事我坚决....别说还挺好看....但这不是重点！
“Ai助手？搞错了吧！怎么有女装啊！”他的声音在空旷车厢回荡，无人回应，好吧，被Ai忽视的感觉....真让人不爽。
“请拿好您的行李，即将进入龙渊学院边缘区。”沉默的Ai突然发声，列车穿过钢铁城墙，高楼大厦映入眼帘：“龙渊学院，占地二十五万平方米，即一座小型城市，包含所有城市设施。”
Ai无视陆仁嘉控诉的眼神，自顾自介绍：“权能者学员总数约三万人，皆来自龙国各地觉醒的天选之子。”
天选之子？E级算不算另类的天才？
“学院分四大区：核心区，中央区（S.A），外院区（B.C），边缘区（D.E）。”
“学院内不存在等级歧视与通行障碍哦，祝您学业有成，生活愉快！”
生活愉快？希望不会因为E级被嘲笑四年....陆仁嘉抱着两套校服和行李，踏出车厢，预想中的破败并未出现，景象让他一愣。
这是一座微缩的未来都市，模块化高楼披覆流动冷光，巨型全息屏如瀑布倾泻，滚动播放通知，课程，以及“E/D级能力提升特惠”，“边缘区格斗大赛”，“二手教材回收”等广告。空气混杂着消毒水，廉价香氛和不知哪个“能量补给站”飘出的炸鸡味。
地面倒不拥挤，圆滚滚的清洁机器人无声滑行，偶尔“哐当”撞上垃圾桶，原地打转几秒才调整方向。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霓虹闪烁：“零点工坊”橱窗展示着废料驱动的小玩意儿，“战斗奶茶”门口排长队，店员指尖小火苗精准炙烤奶盖，旁边的橱窗上贴着醒目的荧光字：‘学员兼职招募！时薪30龙币，享员工内部价！’，“幻境入口”网咖招牌投射着激烈对战画面....
小型环岛广场，几个社团在招新，“火花同好会”摊位，一男生努力维持身前的一团火焰十秒，引来稀拉掌声，“边缘区电竞社”投影播放击败外院区小社团的集锦，“咸鱼互助会”牌子歪斜立着，后面坐着打哈欠的学长。
科技感十足，但细节透着“边缘”，部分建筑光效卡顿，公共全息屏角落闪烁坏点，街角公园的“生态草坪”绿得发假，几个学生躺在上面晒太阳，脸上是陆仁嘉熟悉的“就这样吧”的淡然。
抬头望去，视线尽头，更高更宏伟的建筑轮廓隐在银白光芒中，宛如另一个世界，中央区或核心区，一架流线型涂装华丽的飞行器无声掠过边缘区上空，引得几个学生抬头张望，眼神复杂。
行人不多不少，大多是穿深蓝镶银边制服的学生，神情放松，讨论刚结束的“废柴”课，抱怨模拟战又被分炮灰组，或沉默刷终端，偶尔有穿着更挺括，袖口领口带不同色镶边的学生走过，气氛会微妙凝滞一瞬，目光或羡慕或闪避。
陆仁嘉抱着那套扎眼的女装和行李，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眼睛根本不够用。他深吸一口混合着未来科技与廉价炸鸡的空气，认命地朝那个“404”的倒霉宿舍走去，心里嘀咕：这地方....看着像天堂，闻着像食堂，骨子里....还是看成绩单的地方？
“诶！”一声短促的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前方几步远，一个学员像是被无形的空气绊倒，踉跄着摔了个结结实实，那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拍打着制服上的灰，嘟囔着“真晦气”，然后目不斜视地走开了，好似他撞倒的只是一团空气。
但在陆仁嘉眼里，那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她跌坐在地上，宽大得有些可笑的男式校服罩在身上，更显得单薄无助。
周围匆匆而过的行人，没有一个投去目光，甚至没人稍微绕开一点，仿佛她真的不存在。
邪门了....陆仁嘉脚步顿住，心里直犯嘀咕，这帮人集体眼瞎？还是学院特色行为艺术？
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扶一把，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本能占了上风，他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飘，打算装作没看见。
地上的少女似乎对这种“空气”待遇早已习以为常，没有试图叫住那个撞倒她的人，只是默默地，有些吃力地想要自己撑起来。
陆仁嘉低头瞅了瞅怀里那套崭新的，明显是女款的校服，又抬眼看了看少女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男装，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在心里给学院后勤部比了个“服气”的大拇指：好家伙，男的发裙子，女的发男装？真有你们的。
他继续低头研究手腕上那个被称为“终端”的冰冷手环，脚步不快不慢地挪向宿舍方向。
这玩意儿据说是学院内唯一的通讯和支付工具，取代了他那台被“杀马特”黑衣人收走的可怜手机。
只能用它？用学院网？陆仁嘉心里一阵膈应，那岂不是半夜看点....咳....学习资料，后台都门儿清？简直毫无隐私！！
虽然这手环看着挺高科技，但被全方位监控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暗下决心能不用就不用。
“那个....”
身后传来细若蚊呐的声音，同时，衣角被一股极其轻微的力道小心翼翼地拽了一下。
陆仁嘉疑惑地转身。
咚！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结结实实撞在了他胸口上，力道不大，却带着点惊慌失措的劲儿。
“嘶....”陆仁嘉被撞得后退了小半步，低头一看，正是刚才那个“无人问津”的少女，她此刻正捂着被撞到的额头，蹲在地上，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啊，不好意思！”陆仁嘉赶紧伸手把她扶起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尴尬，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对方头顶到自己胸口的高度，脱口而出：“咳....主要你这海拔....有点隐蔽，没注意看路....”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嘲讽？
“没....没事....”少女捂着额头，脸颊飞起两抹窘迫的红晕，宽大的男装袖子几乎盖住了她半只手，更衬得她身形娇小。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陆仁嘉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弱，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结巴：“你...你真的...能看见我？”
“这不废话吗？”陆仁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揉了揉被撞得有点闷的胸口：“我又没瞎。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他后半句“我就先走了”还没说出口，潜台词的不耐烦已经写在脸上。
“别！别走！”少女明显急了，顾不上捂额头，两只小手紧张地绞在一起，那抹红晕瞬间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那个....能不能....带我去吃顿饭？我....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她像是怕被拒绝，又急忙补充，声音更低了：“我...我会给你钱的...”
？陆仁嘉眉梢一挑，什么意思？立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人设，想骗我顿饭？虽然兜里揣着二十万的“巨款”，但这种街头常见的“骗子”套路，他可不会轻易上当。
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小步，审视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眼前局促不安的少女，盘算着是直接走人还是象征性地表示下“爱莫能助”。
就在这时，少女似乎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那份警惕和疏离，她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头埋得更低，手指紧紧攥着那件宽大校服的衣角，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终于吐露了真相：
“我....就是因为....我的权能....”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肩膀微微发抖：“他们....他们才都看不见我....”
“所以....我买不了东西....也....没人会卖给我....”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声音压得更低，好似怕被什么听见：“我....我不敢....校规....还有CPACG....他们看得见我！要是违规偷拿....会被抓走的！真的会！”又飞快地低下头，身体缩了缩。
陆仁嘉看着她眼中那抹深切的恐惧，再想想自己兜里那张二十万的卡，又想了一下自己这E级废物的处境。
啧，刚来就撞上个更惨的....透明人？他心思飞快地转了一下，这能力....倒也有点意思，在这鬼地方，多个能‘消失’的....信息源？只不过CPACG是啥？警察吗？这念头一闪而过。
“行吧。”陆仁嘉叹了口气，那点警惕被眼前的惨状和一闪而过的算计冲淡了些：“看在你比我还倒霉的份上....走吧，先喂饱你再说，不过说好，钱你得还！”
......
歪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身旁狼吞虎咽吃着拉面的少女，陆仁嘉彻底确信了她的“理由”。
存在感抹除....被动，无法控制....对高阶无效....他默默总结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油腻的桌面上敲了敲，权能看上去像是一种恩赐....但对于低等级权能者来说，更像是一种诅咒....
“谢，谢谢，幸好这个学院还有人能注意到我....”少女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因为食物和窘迫微微发红。
“没事，助人为乐是我的爱好...”陆仁嘉摆摆手，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带着点随意的探究：“对了，林....小沫是吧？你比我先来几天？这边缘区....E级废物多吗？或者说，有什么地方是咱们这种‘边角料’最好绕着走的？”
“啊，啊....”林小沫被陆仁嘉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点懵，垂着脑袋想了想：“我....我刚来学院没两天....听说的那些....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没事。”陆仁嘉表示理解，指望这位“透明人”小姐确认传闻真假？平常估计连跟人说句话都难。
林小沫深吸一口气：“我听说....学院里的E级....只有两个人....D级也不到一千....大部分地方都能去....但核心区....绝对不能进....”
只有两个E级？！陆仁嘉摩挲着手指，怪不得边缘区看着这么“豪华”，原来压根就不是给D级E级准备的，这么说，他们这加起来不到一千人的“炮灰预备役”，学院连培养都懒得费劲？战场上估计还没见着异种就死一半了....
可学院为啥要把他们这些“废材”全抓进来？人性化管理？还是....关起来当实验耗材？细思极恐，粗想也够吓人。
“还有个问题，”陆仁嘉下意识掰了掰手指，咔咔轻响：“既然边缘区没人看得见你....饿急了为啥不偷点东西？咳....不是教唆犯罪啊，纯好奇。”
这问题像戳中了林小沫的痛处，她脑袋垂得更低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因....因为CPACG....两....两个月前刚觉醒的时候....所有人....连爸妈都看不见我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
“他们以为我离家出走....满大街贴寻人启事....我想跟他们说话....写纸条贴在最显眼的地方....趴在耳边喊....都没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像....被整个世界彻底扔掉....”
“有时候....实在饿得受不了....就去....偷点吃的....”她声音低得快听不见：“直到两天前....CPACG的人找到我....甩给我一张录取通知书....直接绑上车....”
“在车上....他们才告诉我权能的事....学院的规矩....给了终端....还有一张....二十万的黑卡....”
“在车上…他们才告诉我权能的事…学院的规矩…给了终端…还有一张…二十万的黑卡…”
啧，那群杀马特的“邀请”方式就够吓人了，这位“透明人”小姐的遭遇更是惨出新高度....陆仁嘉无声地摇了摇头，整整两个月，活得像团空气，连找口吃的都只能靠偷....这哪是觉醒，简直是酷刑。
“呃，你宿舍哪栋？我送你回去....”陆仁嘉推开拉面馆的玻璃门站起身，外面夕阳早没了影，一轮圆月挂在霓虹闪烁的赛博都市上空，月光掺着各色人造光，洒了一地。
他指了指手腕上的终端：“加个联系方式？”又补充道：“平常....嗯，要是再饿肚子或者别的麻烦，可以来四栋四零四找我。”
虽然咸鱼如我，但也不是人渣，力所能及范围内帮帮可怜又无助的美少女....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啊....谢谢....”林小沫小声应着，手指在自己的终端上点了几下，然后怯生生地碰了一下陆仁嘉的手腕。
“嘀”一声轻响。
陆仁嘉低头看向自己终端的虚拟屏幕，新添加的联系人头像跳了出来，一只老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熊玩偶。
“那....那个....”林小沫的声音细若蚊呐，头埋得更低了，“我宿舍....也在四栋四零四....”
“啥？！”陆仁嘉刚站起身，差点被门槛绊倒，猛地扭过头，脸上写满了“你逗我？”的惊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