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
南湘学院巨大的哥特式拱门下，阳光正好。微风拂过道路两旁修剪整齐的绿植，带来初夏的暖意，以及某种不知名的、甜丝丝的花香。
苏泠站在约定的地点，有些局促地整理着自己身上那套略显正式的学院制服裙装。
——冷静。只是逛街而已。又不是上战场。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但效果微乎其微。
她刻意提前了十分钟，内心还在天人交战：一方面是对“逛街”这种陌生活动的本能抗拒——尤其是以女性身份，另一方面又对能和紫苑这样治愈系的学妹相处感到一丝期待，更关键的是，这是她“承诺”的回报。
“学姐！”一个清亮欢快的声音响起，将她从自我纠结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苏泠循声望去，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
——这可真是……
今天的紫苑显然精心打扮过。
她换下了平日略显保守的制服，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及膝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盈飘动，如同阳光下绽放的雏菊。清爽的齐肩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发间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发卡，更衬得她肌肤白皙，笑容明媚。
她斜挎着一个米白色的帆布包，看起来既清新又充满活力，与周围庄严的学院建筑形成了鲜明又和谐的对比。
——这才是青春美少女该有的样子啊！
苏泠的内心，发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的感叹。
阳光、活力、甜美，以及那股仿佛能把周围空气都变得温暖起来的能量。再看看自己……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略显厚重的深色制服，以及那头过于引人注目的银发红瞳——美则美矣，总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和……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抱歉学姐，让你久等了吗？”
紫苑小跑着来到苏泠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运动染上淡淡的红晕，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苏泠，那份纯粹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没有，我也刚到。”
苏泠连忙摇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她不确定自己成功了没有——毕竟“自然”这个表情，对现在的她来说，本身就是最大的不自然。
“那就好！我还以为自己迟到了呢。出门前怎么也找不到这只——”
紫苑指了指包包上那只仓鼠挂件，吐了吐舌头。
“——明明昨天还挂在书包上的，今早一看就不见了。结果是被我家那只笨猫叼到沙发底下去了。真是的，那只猫什么都想藏起来，上次还把我的发圈藏到了它的猫窝里……”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轻快，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冒险。苏泠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种日常的、毫无紧张感的闲聊，对她而言，莫名地珍贵。
近距离看着这样光彩照人的紫苑，苏泠内心再次感慨。
“……学姐？学姐？你在听吗？”
“啊？啊，在听。猫把你的发圈藏起来了。”
“那都是上周的事了啦！学姐果然走神了！”
紫苑嘟起嘴，假装生气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不过算了。毕竟学姐是大忙人嘛，脑子里肯定在想着学院的大事。不像我，满脑子都是猫和仓鼠挂件。”
她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后退一步，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苏泠。
那目光坦率而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却又不会让人感到冒犯。仿佛在她眼里，苏泠是一件值得细细品味的艺术品。
“学姐今天也很美！”
紫苑由衷地赞叹道，目光在苏泠身上流连。
“银发配深色制服，果然是最经典的搭配。有一种……嗯……怎么说呢？凛然不可侵犯的感觉？”
“凛、凛然不可侵犯……？”
苏泠被这过于夸张的形容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热。
——被女孩子夸“美”什么的，怎么想都还是很奇怪啊！
“不过——”
紫苑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既然是去商业区，学姐要不要也换一身更轻松点的衣服？我知道有家店的衣服特别适合学姐的气质！”
她眨眨眼，带着点小期待和小狡黠。那种表情，怎么说呢——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大家分享。
“换…换衣服？”
苏泠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
轻松点的衣服？女装？！
这个念头让她头皮微微发麻，仿佛有什么开关被骤然触动了。
虽然身体是女性，这具皮囊她也在镜子里看了无数次，自认为已经习惯了。但“主动去挑选女装”这件事，对灵魂深处那个曾经的男性意识而言，依然是某种无法逾越的心理障碍。
那种感觉就像……怎么说呢，就像是在某场角色扮演游戏里，你不小心选错了性别，然后就再也退不出去了。虽然你可以操作这个角色打怪升级、甚至可以穿着裙子跑得飞快，但每次打开装备栏看到“蕾丝花边连衣裙（防御+1，魅力+3）”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涌起一股微妙的、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不……不用了吧？我觉得这样就挺好……”
她试图婉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哎呀，学姐～”
紫苑自然地挽住了苏泠的胳膊。
动作亲昵却不让人反感，反而带着一股撒娇般的暖意。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某种花香的气息，轻轻飘进了苏泠的鼻腔。
“难得出来玩一次嘛！而且那家店真的很棒，学姐穿起来一定超好看！就当是陪我逛逛嘛！好不好嘛，学姐～”
她轻轻摇晃着苏泠的手臂，声音软糯，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期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如同被雨淋湿的小狗般望着苏泠，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不不不，就算你用那种眼神看我……
手臂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紫苑近在咫尺的、带着淡淡香气的呼吸，让苏泠的身体瞬间有些僵硬。
属于男性的灵魂在尖叫着“太近了！”，但属于女性的身体感官却清晰地传递着那份属于少女的柔软和温度。那份触感，以及被另一个女孩子如此亲密依赖的感觉，带来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慌乱与某种隐秘满足感的复杂情绪。
——啧。这身体，已经开始背叛我的意志了吗？
“好…好吧。”
苏泠几乎是下意识地妥协了。话一出口，她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你在说什么啊！刚才那个“好”字是怎么从嘴巴里跑出来的！经过大脑审批了吗！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紫苑那阳光般明媚的笑容和软糯的攻势融化了防线。
算了，就当是深入体验新身份……为了情报！对，紫苑身上可能有神殿的线索！她努力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太好啦！学姐最好了！”
紫苑欢呼一声，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拉着苏泠的手臂就朝学院外走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出笼的小鸟。
“那家店离学院不远，我们先去那里！保证让学姐焕然一新！”
被紫苑亲昵地挽着手臂，刚走出学院核心区、踏上通往商业区的林荫大道，苏泠就立刻感受到了不同。
如果说学院内大家的目光还带着对学生会长的敬畏和距离感，那么此刻，当她们出现在相对生活化的区域时，苏泠那标志性的银发红瞳和清冷绝艳的容貌，瞬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快看！是……是学生会长大人？！”
“苏泠学姐？天啊，她竟然出现在这里？旁边的是……紫苑学姐？”
“真的是她！银发红瞳……比传闻中还要美啊！简直像冰雪精灵！”
“她居然和紫苑学姐一起……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
“嘘！小声点！别让学姐听到了……”
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从四面八方传来，清晰得无法忽视。
男生们大多眼神炽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憧憬。那种目光，苏泠以前是作为男性投向别人的，而现在却成了被投向的对象。
——这感觉，还真是微妙到让人起鸡皮疙瘩啊。
更微妙的是，这些男生明明眼睛都快粘在她身上了，却又慑于她身上那股无形的、属于S级典律者和学生会长的冰冷气场，只敢远远观望，没有一个敢上前搭话。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假装在看风景，但那“风景”的方向怎么看都是她这边。
女生们的目光则复杂得多，羡慕、嫉妒、好奇交织在一起，落在她完美得不真实的容貌和紫苑挽着她的亲昵姿态上。苏泠甚至能读出某些女生的眼神中那复杂的心理活动——“为什么紫苑学姐会挽着她？”“她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我也想挽着苏会长的胳膊啊……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
好吧，最后一个是她瞎编的。但剩下的那些情绪，绝对是真实存在的。苏泠对此深信不疑。
道路仿佛自动为她们分开。
原本三三两两走在路上的学生，无论是低年级还是高年级，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或者干脆侧身让开道路，目光追随着她们移动。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围观某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突然降临凡尘的生物。
强烈的被注视感如同实质的针芒，密密麻麻地刺在苏泠的背上，让她浑身不自在，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阳光似乎也变得格外刺眼，脚下的低跟皮鞋仿佛有千斤重。
她从未想过，仅仅是“走在路上”这件事，会带来如此巨大的压力。
紫苑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脸上依旧挂着明媚的笑容，甚至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仿佛能挽着苏泠的手臂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她反而更紧地挽住苏泠的胳膊，仿佛在用行动宣告着什么。
——看什么看？这是我的学姐！羡慕吧？羡慕也没用！
虽然紫苑什么都没说，但苏泠总觉得她的肢体语言里写着这样一行大字。
“学姐，别在意他们，我们走快点就好啦。”
她轻声在苏泠耳边说道，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
“——！”
苏泠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耳朵是她的弱点——不，是她这具身体的弱点。至少在这一点上，她坚持认为是身体的问题，而不是她本人的问题。
“嗯、嗯……”
她只能僵硬地点点头，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属于“冰山美人”的淡然表情——尽管内心早已兵荒马乱，硬着头皮在无数目光的洗礼下，被紫苑拉着往前走。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押送游街的展览品，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这就是……身为“学生会长苏泠”的日常吗？
光是应付这些目光，感觉就要比在雪山跋涉还要耗费体力了。
她内心疯狂吐槽，对“跑断腿”的预判瞬间上升到了“身心俱疲”的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