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没有多少力量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的时候，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就像是在清点口袋里还剩几枚硬币。
从废弃棚屋一路经过数个街区追杀到这里，她冻结了一头卡冈都亚，击杀了至少几百只虫群疫体，重伤了两头试图拦截她的卡冈都亚。而代价是左臂被咬伤，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毒素正在缓慢侵蚀她的神经，精神因为连日来的折磨和过度使用权能而不时发生晕眩。
但她不能停。
紫苑在那里。
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紫苑被其中一条触手卷着，悬在半空，距离地面大概三四米。那纤细的身体在触手的缠绕下显得更加单薄。她的头无力地垂着，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雨中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苏泠看着她。
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容的脸，此刻苍白如纸。
她想起紫苑在银杏大道上对自己微笑的样子，想起她端着自制的点心小心翼翼地推开学生会室的门，想起她在精品店“茧”里兴奋地拿着那些花里胡哨的裙子在自己身上比划，想起她说“学姐是我最憧憬的人”时那双亮晶晶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眸。
还有她在餐厅遇袭时，明明只是个B+级的辅助系，却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面前，用那脆弱的精神力场硬扛了“铁壁”至少两次完整的动能冲击，嘴角溢出的鲜血在她的白衬衫上洇开，像一朵妖冶的花。
那孩子对自己，是真的好。
所以，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苏泠的手握紧了剑柄。
那头怪物——卡冈都亚，革新社用禁忌技术培育的生物兵器，拥有远超普通典律者的再生能力和力量——正用它那看不到的眼睛盯着她，似乎在评估这个瘦弱的银发少女还能撑多久。
卡冈都亚没有回应。它甚至不会说话。它只是缓缓张开了那张圆形巨口，露出一圈又一圈向内螺旋的利齿，如同某种深海生物的食道。
然后，它动了。
它没有给苏泠更多感伤的时间。那头怪物虽然没有任何感官器官，但似乎能精准地感知到猎物情绪的波动——就在苏泠出神的那零点几秒，它抓住了这个间隙。
它猛地用那只有着四个指关节的怪异右手，狠狠地扯下一旁房檐下面支撑结构的支撑钢梁——那根钢梁至少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锈迹斑斑，但结构依然坚固，整个的朝着苏泠投掷了过去。
苏泠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
她向右侧跃出，动作轻盈得像一只被惊扰的白鹤——如果忽略她左臂完全无法摆动导致的姿态失衡的话。钢梁几乎是擦着她的左肩飞过，砸在身后的墙壁上，轰然巨响中，整面墙塌了三分之一，砖石飞溅，浓尘腾起，又被暴雨瞬间压了下去。
她没时间庆幸。
卡冈都亚的身躯在投掷钢梁的同时已经向前推进了至少五米，立刻将三条手臂化为三根粗壮的触手群，如同三朵同时绽放的食人花，从三个不同方向朝她包抄而来——一条从左侧横扫，目标是她的腰腹；一条从正上方下劈，目标是她持剑的右手；另一条则贴着地面蛇行，目标是她的脚踝。
三条触手，三个高度，三个角度。
封死了她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妈的。”
这东西的战斗本能强得不讲道理。苏泠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她很确定自己从来没在紫苑面前说过这种话，大概是因为现在紫苑昏迷不醒，所以潜意识里觉得可以放肆一下。
她挥剑了。
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精准地斩在从左侧横扫而来的触手前端。冰剑的锋利程度远超普通金属——整段触手被齐刷刷切断，断口处先是被冻结成冰蓝色，然后才断裂，掉落在积水中的时候甚至没有溅起血花，只有一声清脆的“咔嚓”。
但代价是巨大的。
触手蕴含的力量通过剑身传递到她的右臂，震得虎口开裂，鲜血从剑柄往下淌，又被寒气冻成暗红色的冰碴。她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着横飞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巷子墙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人形的凹痕。
脊椎传来一声令人不安的“咔嗒”声。
疼。
但不致命。
更重要的是——她没倒下。
苏泠在撞墙的瞬间就已经在计算下一次移动的轨迹了。她的双脚在墙面上借力蹬踏，整个人如同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以一种违反物理学的角度弹射出去，速度反而比之前更快！
那条从上方下劈的触手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尖端在她右肩胛骨的位置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如果再慢零点一秒，那道伤痕就会出现在她的颈椎上。
贴着地面蛇行的触手试图拦截她，但苏泠正好在它抬起准备缠绕的那个瞬间，从它上方跃过。那个“正好”不是运气，而是她对战斗节奏近乎本能的把控——就像顶级棋手能算到对手十步之后的走法，苏泠在躲避第一击的时候就已经规划好了后续所有闪避路线。
她从触手的包围网中穿了出去。
剑尖直指卡冈都亚头部下方——颈项与胸腔连接处，大约第二肋骨间的中心。
“樟叶体”。
她赌的就是这个。
而且别无选择。她剩余的体力只够发动这一次倾尽全力的突袭。就像一场赌局里最后一把梭哈，你可以嫌自己手气不好，但这副牌你非打不可。
卡冈都亚感知到了危险。
不——不是“感知”。它的反应是从更底层的、更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恐惧本能中爆发出来的。在它被革新社培育出来的那一刻起，它的设计者就在它的神经系统中植入了一条无法更改的指令：保护樟叶体。因为那里是它唯一真正致命的地方。
如果卡冈都亚有智慧，它大概会感到讽刺——被制造出来的兵器，从诞生之初就被预设了致命的弱点。这种设计思路，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给猎人们留下的破绽。
触手疯狂回缩。
那些曾经可以同时攻击三个方向的触手群，此刻如同受惊的章鱼，拼命地想要收拢，在樟叶体外围形成一道血肉的屏障。
但太迟了。
苏泠不是从触手的空隙中穿过去的——她是在触手收拢之前就已经穿过去了。那零点几秒的时间差，就是生与死的分野。
苏泠的速度在那一瞬间超越了极限。她的身体仿佛化为一道银色的闪电，剑刃精准地刺入那块区域——穿透坚韧的外皮、穿透肌肉层、精准地贯穿了藏在深处、形如樟树叶的那团神经组织！
“嗤——！！”
如同刺入腐烂的果实。
墨绿色的液体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溅在苏泠的脸上、身上、银白色的长发上，滚烫得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那些液体带着一股刺鼻的、类似臭氧的气味，混在雨水的腥味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她忍着那阵令人作呕的恶臭，手腕一拧，冰剑在樟叶体内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完美。
卡冈都亚的庞大躯体瞬间僵直。
“HUDIKEI—————————！！！”
那头部猛地向后仰去，发出一声可怖到极致的、无法形容的嘶鸣，骇人的声浪声浪几乎要震碎周遭残存的建筑。
苏泠离得最近。那股声浪撞在她身上，让她感觉五脏六腑都在共振，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喉头，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她没有松手。
剑刃还插在卡冈都亚的伤口里。她的双手——包括那条几乎抬不起来的左臂——都死死地握着剑柄，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
她知道，如果现在剑被震飞出去，她就再也没力气拔第二次了。
然后，它庞大的躯体轰然倒塌，砸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地面甚至微微震动了一下，就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从这个世界卸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