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卡洛斯。
这个名字,承载着天空的重量与光的荣耀。它并非父母随意赋予,而是源自传说中那位开创了光之魔法体系、将秩序与辉光播撒于混沌的龙神,【卡洛斯】。
当我破壳而出,第一声啼鸣便引动了圣殿穹顶积蓄千年的光之水晶,它们如同被唤醒的星辰,流淌下纯净如液态黄金的光芒,温柔地包裹了我小小的龙躯。
自那一刻起,“卡洛斯”便不再仅仅是一个名字,它成了我的身份,也是我灵魂中无法熄灭的光源——龙族的【圣女】。
我的故乡,是悬浮于诺兰大陆万顷云海之上的奇迹之城——天空城。
它并非由凡俗的砖石堆砌,而是由历代龙族以磅礴魔力凝结的浮空巨岩,其上雕琢着流淌魔法符文的宏伟宫殿、盘旋着虹光瀑布的花园,以及高耸入云、日夜不息汲取着星辰与日光能量的水晶尖塔。
幼龙们穿梭在由光流编织的桥梁上,在长老悠远龙吟讲述的历史传说中练习着稚嫩的吐息。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纯净魔力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云顶花园中永恒绽放的星辉花那沁人心脾的幽香。
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毫无阻碍地泼洒下来,将整座城市染成流动的金色与白色,每一片龙鳞都在光中闪耀。
在这里,我学习古老龙语的咏叹,研习精妙绝伦的光系魔法,凝聚圣光为同伴抚平伤痛,引导幼龙理解秩序与魔力的和谐。未来,如同天空城脚下那片无垠的蔚蓝晴空,广阔、澄澈、触手可及。
我甚至能想象,数百年后,我或许会像那些壁画上描绘的先代圣女一样,端坐于圣殿核心的水晶王座,以光维系着这座天空之城的永恒。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庞大的阴影,撕裂了纯净的蔚蓝。它不是乌云,不是风暴,而是一柄剑——一柄横亘天宇、仿佛由凝固的黑暗与毁灭意志铸就的巨剑。
它的剑锋撕裂了云海,其阴影瞬间吞噬了城市边缘数个悬浮花园,无数龙族甚至来不及发出悲鸣,便在阴影掠过的瞬间化为飞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足以撕裂灵魂的巨响。
不是雷鸣,是天空城核心被强行贯穿、碾碎的哀嚎。
支撑着整个天空城悬浮的核心法阵,那由无数代龙族心血构筑、流淌着液态光流的巨大水晶枢纽,在那柄巨剑的伟力下,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轰然爆裂。
金色的光流如同垂死巨龙的血液,狂暴地喷溅向四面八方,又在触及那柄黑暗巨剑的瞬间被无情湮灭。
大地在脚下崩解。宏伟的宫殿如同沙堡般倾颓,雕琢着古老符文的石柱寸寸断裂。永恒花园在剧烈的震动中被抛向虚空,珍贵的星辉花连同泥土一起卷入狂乱的气流。
我站在圣殿前巨大的观星台上,亲眼目睹了这末日景象。平日里如臂使指、温暖柔和的圣光,此刻在体内疯狂激荡,却无法阻挡那灭世之威的万分之一。
我只能徒劳地张开光之屏障,护住身边几个吓得蜷缩成一团的幼龙,眼睁睁看着承载着龙族所有历史与荣光的天空之城,如同被斩断双翼的神鸟,带着无数族人的绝望哀嚎与飞溅的鲜血,无可挽回地向着下方那片陌生的、充满敌意的大地坠落。
那一天,天空死了。
龙族的故乡,化作了散落于诺兰大陆各处的巨大废墟。
核心被毁,维系浮空的古老魔法彻底失效,残存的龙族失去了翱翔于云端的权利,如同折翼之鸟,被困在了充满硝烟与仇恨的地面。
战争紧随而至。普拉顿联邦的人类军队,在那些叛徒龙族的带领下,向我们这些侥幸存活、却已伤痕累累的同胞举起了屠刀。
昔日的同族,如今在敌人的驱使下,将利爪和龙息对准了我们。
天空城废墟的每一块巨石,都浸透了龙族的鲜血。我目睹了敬爱的导师为了保护幼龙,以残躯引爆了最后的魔力;我听到了昔日玩伴在敌人围攻下发出的凄厉龙吼,最终归于沉寂;我感受着族中长老燃烧生命本源撑起最后屏障时,那份传递到我灵魂深处的悲怆与嘱托。
最终,我们这些最后的幸存者,依靠着天空城坠落核心中仅存的一小块、仍在微弱脉动的碎片,在废墟的核心区域,勉强构筑起了一片扭曲的空间壁垒。
它脆弱、不稳定,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却成了我们最后的避难所。壁垒之外,是敌人虎视眈眈的围困和永不停歇的魔法轰击;壁垒之内,是死寂、伤痛,以及如同沉重铅云般压在每一个幸存者心头的绝望。
蜷缩在这片扭曲空间构成的囚笼里,看着壁垒外敌人巡逻的魔导灯光扫过废墟狰狞的轮廓,我一遍遍问自己:这样苟延残喘,真的好吗?我们的未来在哪里?难道龙族的命运,就是在这片破碎的故土上,等待着被敌人最终磨灭,或是随着空间壁垒的崩溃一同化为尘埃。
不,在苍蓝的天空下,碎石瓦砾堆积的破碎过去中,我想做点什么。
我化为人形,进入普拉顿联邦,不断往高层攀爬,希望有一日,能够手刃那个破坏了我的世界的仇人。
他们称其为【魔王】。
但【魔王】并不会做这种事,因为在女神的预言中,【魔王】将成为龙族的盟友。
那便是【冒牌货】。
【虚假的魔王】,我如此称呼那个邪恶的存在。
但数年过去,我未曾见到那个仇人。
在一次外出执行任务时,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少女。
她说的话都十分莫名奇妙,虽然对方对我似乎有敌意,但那也是无可厚非的。
普拉顿联邦常年对外征战,龙族的名声似乎与其绑定在了一起,身为卡兰帝国的人,她讨厌我也理所应当。
但我不是真正属于普拉顿联邦的【龙】,我也没有理由对其下手,因此在吸引更多人到来之前,我选择离开这里。
但是,我在冥冥中有所预感,她就是【魔王】。
虽然使用暗元素的魔法师不少,但是她的魔力总有种别样的色彩。
为了接近她,我放弃了在普拉顿联邦苦心经营数年的身份和地位,以“交换生”的名义进入了卡兰帝国皇家学院。在那里,我得以再次观察她——希娅。
她是出身豪门的优雅大小姐,参加着各种茶话会与舞会,言谈举止无可挑剔。
然而,当她独自一人时,那份优雅下掩盖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单。
她似乎总有着许许多多的心事,我看见她常常四处调查战争的情况,并为士兵的伤亡而悲伤。我也见过她在热闹的宴会中途悄然离场,独自坐在露台的阴影里,望着星空,眼神空茫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心中的疑惑如同藤蔓般滋长,看着她在热闹的人群中形单影只,一种陌生的、近乎怜惜的情绪,悄然滋生。
作为出身豪门的大小姐,她本不应该为此而忧虑。
【魔王】真的是生来如此吗?
我不明白。
但是我还有族人需要拯救,因此我向她发出邀请。
没想到她那么轻易就同意了,明明她自己的生命也同样重要。
在那段日子里,她还是一样的孤单。
我可以陪陪她,我想。
于是,我笨拙地尝试靠近。
在她独自翻阅档案时,“恰巧”递上一杯温热的红茶;在她对着星空发呆时,“无意”间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分享一块学院餐厅新出的甜点;在她陷入沉思时,用最平淡的语气问出关于魔法理论的问题。
我的行为生硬而缺乏技巧,常常让气氛陷入尴尬的沉默。
但奇怪的是,她并未拒绝。甚至,在她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深处,我偶尔能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如同寒夜中烛火般的暖意。
和她待在一起,那些压在心头的血仇与重担,似乎也…没那么沉重了。
看着她因为一个冷笑话而忍俊不禁,看着她专注研究魔法时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她偶尔卸下心防流露出的、属于她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鲜活…这一切,都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正因如此,在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当我们在森林的草坪上对话时,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显得有些单薄的侧影,感受着她身上那份挥之不去的孤独,无数问题在我喉间翻滚。
我想问问她,【魔王】,究竟代表着什么,代表着怎么样的使命,怎样的未来。
然而,话到嘴边,却变得无比艰涩,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最终,在清冷的月光下,看着眼前这个强大又脆弱、背负着未知宿命的少女,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无论答案是什么,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绝路,她不该是一个人。
于是,我转过身,面对着她。月光洒在她紫色的长发上,如同流淌的星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打破了夜的寂静:
“希娅。”
她抬起头,紫水晶般的眼眸带着询问望向我,里面映着清冷的月光。
“我会陪在你身边。”
这句话脱口而出,简单至极,因为此时此刻,眼前这个孤单的少女,需要这样一句承诺。
话音落下,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她眼中的月光碎裂了。积蓄已久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猛地扑进我的怀里,像一个在无边黑暗中终于抓住浮木的溺水者,紧紧地、死死地抱住我,将脸深深埋在我的肩头,压抑的呜咽瞬间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
滚烫的泪水迅速浸透了我肩头的衣料,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长久以来被压抑的委屈、恐惧、孤独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终于被理解的释放。
我的身体僵住了片刻。从未有人如此靠近,如此毫无保留地在我面前展露脆弱。但僵硬很快化作了无声的叹息和一种柔软的酸涩。我抬起手,有些笨拙地、却无比轻柔地回抱住她颤抖的身体,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的眼泪如此滚烫,几乎灼伤了我的皮肤,也融化了我心中某些坚硬的角落。
她正是需要这一份陪伴吧,我这么觉得。
在【魔王】的光环之下,在无人理解的孤独深处,她首先是一个会受伤、会哭泣、渴望温暖的孩子。
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值得拥有一个很美好的未来。
就像过去的我一样。
晚风拂过花园,带来草木的清香。我抱着怀中哭得几乎脱力的少女,抬起头,望向那片深邃的夜空。
此刻处于夜晚,天空并不蔚蓝,而是如同泼墨般的漆黑。但就在这片漆黑之上,一轮明月高悬,皎洁、清冷,散发着不容忽视的、足以穿透一切黑暗的温柔光辉。那些闪烁的星辰在它面前,都黯然失色。
月色真美。
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