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禁书区的潮湿气息仿佛还沾在袖口,我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看着卡洛斯用银粉在羊皮纸上勾勒月眠之地的星图。她的侧脸被魔法灯的光晕染成暖金色,长睫垂落时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指尖划过纸面的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这里的星轨不对。”我伸手点向图纸右下角,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卡洛斯的动作顿了半秒,熔金般的竖瞳转向我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还停留在她手背上,那里的温度比常人低些,带着冰系法师特有的微凉。
“抱歉。”我触电般缩回手,却不小心带倒了桌边的墨水瓶。深黑色的墨水在羊皮纸上晕开,像突然蔓延的暗影,瞬间吞噬了刚画好的星座。
卡洛斯放下银粉笔,看着那片狼藉反而笑了。她很少这样直白地笑,唇角扬起,不像平时总是抿着唇,像座冰封的雪山。“手忙脚乱的样子,倒比炸实验台时可爱。”
我感觉耳尖在发烫,转身去拿抹布时,后腰的旧伤突然抽痛了一下。那天在议会挡下的精神穿刺,伤口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刚才急着缩回手时大概牵扯到了。
“别动。”卡洛斯突然按住我的肩膀,她的掌心带着冰雾的凉意,却奇异地缓解了痛感。我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随后是她温热的呼吸落在颈后,“伤口裂开了?”
她的指尖轻轻掀起我校服的后领,我能感觉到她在认真查看伤口,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水晶。宿舍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还有她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我攥着抹布的手不知不觉收紧了。
“需要换药。”她起身时带起一阵风,紫藤花的香气从她发间散出来——大概是下午去回廊时沾上的。卡洛斯从魔法袋里翻出一卷绷带和药瓶,瓶塞打开的瞬间,薄荷的清苦气味漫开来。
我背对着她坐下,感觉校服被轻轻褪到肩膀,微凉的药膏触到皮肤时,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很疼?”她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还好。”我盯着书桌腿上的木纹,听见她撕开绷带的声音。她的指尖偶尔会碰到我的后背,每次都像有电流窜过,让我想起训练场上她握住我手腕纠正姿势的样子——那时她的掌心也是这样,微凉却让人安心。
“好了。”她帮我把校服拉好,手指不经意勾到我的发丝。我转头时差点撞上她的额头,鼻尖蹭到她的发梢,那股紫藤花香突然变得浓烈起来。
卡洛斯的瞳孔缩了缩,突然伸手拂开我额前的碎发。她的指尖很软,带着药膏的清凉,我甚至能数清她长睫上沾着的细小灰尘。“头发还是灰的。”她突然笑出声,指腹在我太阳穴上轻轻按了按,“弗利教授要是看见,又要念叨你炸实验台的事。”
我拍开她的手,却被她顺势握住。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的薄茧蹭过我的手背——大概是练剑磨出来的。“明天去洗。”我挣了挣没挣开,索性任由她握着,“对了,镜像核心模拟血脉的事……”
“先不急。”她打断我,另一只手拿起那本《暗影峡谷纪年》,“今晚先研究星图。”她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是无意识的动作,“禁书区的古籍说双月交辉每百年一次,但上个月的星象记录显示,两个月球的轨道最近在偏移。”
我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泛着淡淡的珍珠色。“你的意思是……”
“可能不用等百年。”她翻开古籍某一页,上面画着两轮交叠的月亮,“魔族祭司的日记里提到过,当暗系密德石能量不稳时,双月会提前交汇。”卡洛斯的指尖点在月亮的阴影处,“希雅拿到水系密德石后,暗系的能量场肯定会受影响。”
我突然想起议会大厅里希雅的眼睛,那双紫色瞳孔里翻涌的野心。“那我们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嗯。”她应了一声,终于松开我的手,转身去书架拿星象仪。我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星象仪在桌上投射出璀璨的光带,卡洛斯调整着刻度时,我突然发现她耳后有颗小小的朱砂痣,藏在雪白的发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大概是注意到我的目光,她侧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我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研究星图,“这个星轨……是不是和北境的极光带重合?”
她凑近来看时,发梢扫过我的脸颊,像羽毛轻轻搔过。“你去过北境?”
“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过一次。”我闻到她发间的紫藤花香混着淡淡的雪松香——那是她常用的护发精油味道。“那里的极光会跟着人的魔法波动变色,很美。”
“真好啊……我也想看看。”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描得像幅水墨画。我突然很想抱抱她,像她在议会抱住发抖的我那样。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按了下去——太唐突了。
“密德石找到后,你想做什么?”我换了个话题,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紫藤花。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如今普拉顿联邦的权力应该会逐步转交回龙族,我已经不需要再这样奔波了。”卡洛斯突然凑近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额头,“你呢?莱希娅·希洛,你的愿望是什么?”
她的呼吸带着薄荷药膏的清苦,我能看见她瞳孔里映出的我的影子。“我想……”我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想和你一起去北境看极光。”
说完这句话,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是什么烂俗的愿望?明明应该说要阻止希雅,要守护学院,要……
卡洛斯却笑了,这次的笑意漫到了眼底,像冰雪初融的湖面。“好啊。”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找到密德石,我们就去北境。”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格瑞尔从魔法袋里探出头,抖了抖湿漉漉的羽毛,突然对着我们叫了两声。
“又想挨揍?”卡洛斯挑眉。
渡鸦立刻缩回去,却故意撞翻了桌上的墨水——又是深黑色的墨渍,这次溅到了卡洛斯的袖口上。她啧了一声,起身去拿湿布,我看着她雪白袖口上的墨点,突然想起训练时她帮我挡开失控火球的样子,那时她的袖子也被烧出个洞。
“我来吧。”我抢过湿布,攥着她的手腕帮她擦拭。她的皮肤很凉,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却能爆发出劈开巨石的力量。
墨渍很难擦,湿布反复蹭过她的袖口,我的指腹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轻轻跳动,像藏在雪下的火种。
卡洛斯突然按住我的手,我抬头时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她的瞳孔在暗处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某种夜行的猛兽,专注地盯着猎物——而我就是那个猎物。
“莱希娅。”
“嗯?”
“没事。”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发现卡洛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借着月光翻看那本《暗影峡谷纪年》。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玉,长睫偶尔颤动一下,像停在雪上的蝶。
我悄悄挪到床边,发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走近了才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她的旧伤又复发了。议会那次她为了挡精神冲击,比我伤得重得多,只是一直强撑着。
“又疼了?”我轻声问,怕吵醒她似的。
卡洛斯转过头,眼底有浓重的青黑。“吵醒你了?”她想掩饰,却在抬手时倒抽了口气——大概扯到了胸前的伤口。
我转身去拿药膏,回来时发现她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眉头却还皱着。月光落在她紧握的拳头上,指缝间渗出淡淡的血痕。
“别动。”我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掰开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很凉,沾着干涸的血迹,我用湿布一点点擦干净,然后将药膏涂在她的掌心。
药膏涂完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我起身想回床,却被她突然拽住手腕。卡洛斯还是闭着眼,呼吸却乱了些。“别走。”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陪我一会儿。”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紧握我手腕的手。晨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金线。
最终我还是没抽回手,就那样半蹲在她面前,看着晨光一点点漫过她的睫毛。格瑞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安静地蹲在书架上,歪着头看我们,难得没发出吵闹的咕咕声。
当第一缕阳光落在卡洛斯的发梢时,她终于睁开了眼。熔金的瞳孔在晨光里亮得惊人,她看着我的目光很深,像藏着整片星空。
“早。”我率先打破沉默,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要僵了。
她没说话,只是松开我的手腕,转而握住我的手。这次她握得很轻,像握住易碎的光。“今天去图书馆。”卡洛斯站起身时,晨光顺着她的发梢滑下来。
我点头时,发现她的指尖还在轻轻摩挲我的手背,像在确认什么。窗外的紫藤花被晨露打湿,香气混着晨光漫进房间,甜得让人心头发颤。
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卡洛斯突然放慢脚步,和我并肩而行。晨光穿过回廊的雕花栏杆,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对了,”她突然开口,侧头看我的时候,阳光刚好落在她的瞳孔里,碎成一片金箔,“昨晚你说想看极光,还算数吗?”
我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突然觉得脸颊发烫。“当然算。”我握紧她的手,看着晨光漫过我们交握的指尖,“找到密德石,我们就去北境。”
卡洛斯的笑落在晨光里,像冰雪消融时的第一朵花。她反手握住我的手,力道不大,却让我觉得无比安稳。
回廊尽头传来弗利教授的训斥声,大概又是哪个学生在魔法课上出了岔子。我和卡洛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然后手牵手,迎着晨光,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