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带着港口特有的咸腥气息吹来，拂过维利蒂雅微凉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维利蒂雅僵立在原地。先前亲口说出的冰冷话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自己的心上，散发着懊悔与刺痛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中那份边缘微微塌陷的可丽饼。精心挑选的甜蜜，此刻成了最刺眼的讽刺。
“姐姐？”
伊菈瑞雅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轻轻扯了扯维利蒂雅的衣角，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
“克莱斯特小姐……好像真的很生气呢，她跑掉了。”
维利蒂雅猛地回过神，看向妹妹。那份笑容在此刻看来，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凉薄，让她又想起阿维莉安娜最后那句控诉。
“瑞雅……”维利蒂雅的声音有些干涩，“抱歉，让你看笑话了，你先回去吧。”
伊菈瑞雅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随即又像水波般漾开，更加灿烂。
“姐姐要去找克莱斯特小姐吗？没关系，虽然不太喜欢她，但让瑞雅陪姐姐一起找吧！”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维利蒂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她现在这副样子……很大程度上是我过去的错。我有责任去收拾这摊子。”
她的话语模棱两可，刻意掩藏着某些真相，这让一直自认掌控全局的伊菈瑞雅心底悄然升起一丝不安。
还是太短了。
她和姐姐相处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她不知道维利蒂雅为何被家中女仆视若煞神般畏惧，不清楚她为何能让那群大小姐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捧着。
她所知的，不过是些零星的、关于维利蒂雅以"惩罚"之名行"奖励"之实的、让她心生妒意却无伤大雅的小故事。
“好了瑞雅，别多想。”
轻柔的抚摸打断了伊菈瑞雅的思绪，维利蒂雅的手落在她的发顶，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是她熟悉的、让她沉溺的柔情。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在这边住一晚。等我安顿好阿维莉安娜，马上就会回来。”
维利蒂雅实在不想在和阿维莉安娜彻底闹翻的基础上，再与伊菈瑞雅生出嫌隙。即便心急如焚地想要追寻那抹金色的身影，她也必须先安抚好眼前的妹妹。
“如果你……”
“好了，姐姐。”
呼——
太狡猾了啊，维利蒂雅。你都这样说了……如果我还不允许，岂不是成了让姐姐操心烦恼的罪人？
伊菈瑞雅轻吐一口气，在渐冷的傍晚空气中凝成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不过，论起奸诈和道德绑架，果然还是她更胜一筹呢。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港口的喧嚣，“你要为一个羞辱我、骂我是‘肮脏私生子’的人……把我丢在这吗？”
维利蒂雅呼吸一窒。
是啊，阿维莉安娜的刻薄和恶毒是事实，她对瑞雅的羞辱也是事实。自己刚才还因为她辱骂瑞雅而打了她一巴掌……
“我……”
维利蒂雅张了张嘴。保护妹妹的立场和对阿维莉安娜失控的担忧在她心中激烈撕扯，让她一时语塞。
“……总之，都是我的责任。”
最终，她只能将一切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疲惫。因为她被爱着，所以这份有恃无恐的“承担”才显得如此苍白。
说完，她不再看伊菈瑞雅的反应，决绝地转身，朝着阿维莉安娜消失的方向，快步追了过去。
伊菈瑞雅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那眼神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犹豫和挣扎。
片刻后，她忽然又弯起嘴角，重新挂上那副甜美的面具，仿佛刚才的冰冷只是错觉。
她望着维利蒂雅消失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没关系的，爱什么的本来就没用呢。”
“责任心、愧疚感，只要有这些有足够了。”
“倒不如说，我还要感谢克莱斯特小姐的胡闹……这样，连药水的事都不用担心姐姐追问了呢。”
晚风吹起她黑色的发丝，拂过她毫无笑意的唇角。港口璀璨的灯火在她身后铺开，却将她小小的身影衬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危险。
♢
维利蒂雅几乎是小跑着冲入暮色渐浓的街道。 弗里西亚城的傍晚，华灯初上，人流如织。在这光明永不落幕的繁荣之城，夜市依旧发达，只是喧嚣的市声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穿梭在人群中，目光焦急地扫过每一个人影，试图从中寻找顶着一头耀眼金色，穿着制服的娇小身影。
暮色和灯光交织，让辨认变得困难。她喊着阿维莉安娜的名字，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微弱而徒劳。
“阿维莉安娜！”
“克莱斯特小姐！”
没有回应。只有路人投来的好奇或不解的目光。
她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维利蒂雅的心猛地一揪，循着声音快步走去。
巷子尽头，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穿着藏青色JK制服的金发少女蜷缩在墙角。
她抱着膝盖，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微微颤抖着，那头璀璨的金发此刻失去了光泽，凌乱地披散着。那身原本让她别扭、后来勉强适应的制服，此刻沾上了墙角的灰尘，裙摆也皱巴巴的，显得狼狈不堪。
维利蒂雅放轻脚步，慢慢靠近。她看清了阿维莉安娜微红的侧脸——那是她亲手留下的印记。
“阿维莉安娜……”维利蒂雅蹲下身，伸出手，却悬在半空，不敢轻易触碰那颤抖的肩膀。
听到声音，阿维莉安娜猛地抬起头。泪痕在她精致的脸蛋上纵横交错，那双总是盛满骄纵或恼怒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里面盛满了破碎的委屈、深切的羞耻。
“走开！”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尖锐。
“维利蒂雅·科罗夫拉特！你还来找我干什么？！去看你的宝贝妹妹啊！”
“对不起……”维利蒂雅的声音艰涩，那句道歉苍白无力，“我……我刚才……”
“你道什么歉？”阿维莉安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凄凉的嗤笑。
“高高在上的科罗夫拉特大小姐，也会道歉？为了什么？为了打我一巴掌？那是我罪有应得，我知道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的哭腔。
维利蒂雅看着眼前这个骄傲碎了一地的少女，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句不经大脑的气话，造成了怎样深重的伤害。这伤害，远比那一巴掌更甚。
“不是的，阿维莉安娜……”
维利蒂雅试图解释，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她该说什么？说那只是气话？说瑞雅在她心里很重要，但你也很重要？这种苍白的辩解，连她自己都觉得虚伪。
“我又是辱骂，又是看不起你的妹妹、朋友……你现在还来找我干什么？”
“立刻把这事告诉给瑞吉奈尔吧，告诉她你怎么把我这个"罪魁祸首"耍的团团转，就像之前一样！”
她看着阿维莉安娜眼中的绝望，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抽搐的身体……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心疼席卷了她。
那不是因为今天简简单单一件事就爆发的，而是从那个不成熟的自己犯下过错起，就从当年一直堆积到现在的罪恶爆发。
最终，她只是缓缓地、坚定地伸出手，不顾阿维莉安娜微弱的挣扎，轻轻将那颤抖的、冰冷的身躯，紧紧地揽入怀中。
“对不起……”
她将脸埋在阿维莉安娜那头金发里，声音低沉而沙哑:“是我错了……我们……回家吧。”
昔日记忆开始如潮水般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