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瓦伦那城的上空。可这座城市偏要和黑夜较劲，千万盏灯火从窗棂里、门楣上、广场的立柱间涌出来，把夜空烧出一个个金红色的窟窿。斯汀的靴子踩在城外的石板路上，发出“噔噔”的急促声响，每一步都像在和眼皮打架——他的眼球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泛着青黑色，连棕黑色风衣的褶皱里都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再慢一步，我就要在大道中央打地铺了。”他低声嘟囔着，脚步却丝毫不敢放慢。脑海里已经闪过明天商队旅人围着他指指点点的画面：“快看，有个流浪汉居然睡在马路牙子上！”这种新闻要是传开，他下次见莱尔斯准得被嘲笑到钻进地缝里。
玛尔塔跟在他身后半步，双臂环抱在胸前，丝绸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的眉头微微蹙着，蓝色的眼眸在灯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是在拆解一道复杂的谜题。白天在地穴里见到的白骨构造体、诺达什的古怪脾气、斯汀口袋里沉甸甸的金锭……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盘旋，织成一张理不清的网。
“我有个问题。”她终于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发飘，“你有没有宠物或者坐骑？那些大法师不都喜欢驯服些奇珍异兽吗？”她的目光落在斯汀空荡荡的手腕和腰间——那里既没有召唤兽的契约印记，也没有拴坐骑的缰绳，只有一把磨得发亮的匕首。
斯汀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或许是我跟未开化的生灵聊不来吧。”他漫不经心地踢飞脚边的小石子，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没有智慧的话，连吵架都吵不到一块儿去，大概就是这样。”他其实不在乎这些——在他看来，人与人之间尚且隔着万水千山，何必强求与野兽呆一个窝里？
“那你就没想过解决这个问题？”玛尔塔往前凑了两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夜风吹起她的一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让她看起来像幅被风吹皱的油画。“我是说，试着去沟通。”
斯汀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时风衣的下摆扫过地面的尘土。“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他伸出三根手指，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嘲，“我一天要睡八到十个小时，多出来的两小时还是加班挣来的补偿。”他的目光越过玛尔塔的肩膀，望向远处城门口闪烁的火把，“你看，前面就是瓦伦那的哨兵了——再走几十步，我就能趴在旅馆的床上了。”
玛尔塔看着他迫不及待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平常到底做什么工作？之前听着，倒像是在给熟人打工。”
“我的工作就是看守秘藏啊。”斯汀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普通的职业。
“那你的钱从哪里来？”玛尔塔穷追不舍，乌黑的眼眸里闪烁着好奇的光，“秘藏里应该有很多值钱的东西吧？”
斯汀突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知道吗，秘藏里的东西都是非卖品。”他摊开双手，掌心向上，“我找熟人打工，不过是为了赚点生活费。”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灯火下拉得老长，“堡垒里的守卫们都不需要钱这种东西，他们高尚得很，从不介意我不发工资。”这话半真半假——守卫们确实用不上钱，但像比利那样生活里需要剧本排戏的家伙，私下里总会想办法“赚外快”。
“真的吗？”玛尔塔显然不太相信，脚步轻快地跟上他。
“我骗你干嘛？”斯汀回头冲她挤了挤眼，“你看比利，他只需要一打剧本就够了，你见过他提钱吗？”
玛尔塔愣了愣，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戴着面具的黑袍怪人。确实，他当时一门心思扑在捡手稿上，连斯汀的咒骂都懒得理会，看起来确实对钱毫无兴趣。
就在这时，瓦伦那城闪起高亮灯火的城墙像一头苏醒的巨兽，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哪里是城墙？简直是巨人用宝石和黄金堆砌的腰带！十九米高的墙体直插夜空，仿佛要把夜幕戳出个窟窿。墙面不是死板的直线，而是像被狂风凝固的巨浪，一道道波浪形的曲线从城门向两侧蔓延，时而凸起如巨兽的脊背，时而凹陷似深渊的入口。每隔十米，就矗立着一根螺旋上升的立柱，柱身上缠绕着用镀金雕刻的藤蔓，藤蔓上的叶子泛着金属的光泽，仿佛是被太阳神吻过的绿宝石，连月光洒在上面都要被染成金色。
更令人惊叹的是墙面的装饰。镂空的浮雕里嵌着彩色的大理石，红的像凝固的血，蓝的似深海的泪，白的如未融的雪，拼出一幅幅神话故事：有天使与恶魔共舞，有巨龙在火山口孵蛋，还有凡人骑着飞马追逐流星。这些浮雕不是简单地贴在墙上，而是与墙体融为一体，那些人像柱的肩膀就是城墙的垛口，恶魔的翅膀化作了排水的石雕，每一块石头都在诉说着故事。
当火把的光芒扫过墙面时，整个城墙仿佛活了过来。凸起的部分陷入浓重的阴影，像巨兽张开的嘴；凹陷的地方则被照亮，彩色的大理石反射出迷离的光，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眨动。镀金的藤蔓在光影中扭曲、伸缩，仿佛下一秒就会顺着立柱爬向天空，把星星都缠绕起来。
“好了，我们来安排下身份。”斯汀的声音把玛尔塔从震撼中拉了回来，他站在城门下，仰头望着那些仿佛要掉下来的浮雕，“我是你的侍从，你是一位落魄的贵族小姐。”
玛尔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丝绸长裙——虽然质料不错，但确实没有任何珠宝装饰，裙摆上还沾着森林里的草屑。她皱起眉：“为什么偏偏是落魄的贵族？”
斯汀装模作样地围着她转了一圈，手指轻点着下巴，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亲爱的，你看看你。啧啧。”他的目光扫过她嫩白的皮肤、美丽的面容，最后落在她那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上，“嗯哼~~没有什么龙鳞，没有什么龙尾，只有这一身素净简单的衣裳——这不就像个家道中落的普通人类贵族小姐吗？”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相信我，这样进城最不容易引起注意。”
玛尔塔看着他狡黠的眼神，突然觉得这个提议也不算太差。她挺了挺脊背，努力做出一副落魄却不失风骨的样子，海水般的蓝眼眸里闪过一丝期待——瓦伦那城的狂欢节，会是什么样子呢？
城门下的哨兵抱着长矛，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他们。斯汀连忙低下头，做出谦卑的样子，而玛尔塔则微微扬起下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那些螺旋立柱顶端的雕像——那是一只用纯金打造的雄鹰，它的翅膀张开，仿佛要将整座城市都揽入怀中。
夜风吹过城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巨人在低声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