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森林之子”艾斯曼·罗伯特在宁息城的民众面前,展现着他源于德鲁伊传承的、与自然共鸣的智慧时,在他那间位于罗伯特家铁匠铺后屋二楼、看似普通的卧室里,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逻辑与实证精神的世界,正在悄然构建。
作为一位灵魂来自高度发达科技文明的穿越者,艾斯曼从未真正放弃对“基本原理”的探求。跟随奥尔巴赫学习的岁月,让他深刻理解了魔法的玄奥与自然的伟力,但这并未消解他心底那份对底层物理规律的执着好奇。他坚信,即使在这个存在元素能量和生命魔力的世界,一些最基础的、构成物质与运动框架的法则,依然会顽强地发挥作用——比如重力让苹果掉落,比如杠杆可以省力,比如特定的物质混合在特定条件下会发生剧烈的反应。
“魔法或许是这个世界的‘特殊变量’,但基础的‘数学公式’和‘物理化学常数’,很可能依然存在,只是表达形式或某些参数需要修正。”艾斯曼在他的私人笔记(用一种混合了本地文字和前世符号的密码书写)中如此写道。
于是,在完成奥尔巴赫布置的自然感应练习、协助斯特曼的巡逻队工作之余,这间小小的卧室便成了他的“异世实验室”。房间一角,除了整齐码放的德鲁伊手札、植物图谱、矿物样本和冥想用的软垫,还多了一些“格格不入”的东西:简陋但精确的木质天平(用已知重量的矿石标定)、一套大小不一的滑轮和绳索、几个不同弧度的斜面木槽、用于测量时间(通过水滴或沙漏对比)和简单距离的尺规。他在这里验证着最基础的力学原理,计算着(尽管工具粗糙)摩擦系数和势能转换,甚至尝试绘制简单的抛物线轨迹。几个密封良好的陶罐和玻璃瓶(后者是从往来商队那里高价换来的稀罕物),里面分别装着研磨成不同细度的木炭粉末、他从城郊特定岩层下小心收集来的硝石(本地人称之为“地霜”,用于某些草药配方和保存肉类)、还有从铁匠铺“顺来”的硫磺(父亲怀特用于某些金属处理)。墙角一个特制的、带活动盖子的石臼,以及一些保持干燥用的生石灰包。这里是他探索“剧烈反应”的禁区,每次操作都极其谨慎,在窗外通风且远离火源。一块用深色布料遮挡的木板,上面钉着许多草图。有些是杠杆、滑轮组的受力分析;有些是物质混合比例的记录;最核心的区域,用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理解的符号,写着类似“KNO₃ + C + S → …”、“F=ma?”、“能量守恒假设”等字样。当然,在旁人看来,这些扭曲的符号和奇怪的图示,更像是某种深奥晦涩的魔法阵图或古代秘文。
进行这些研究,尤其是获取一些特定原料(如纯度较高的硝石、合适的玻璃器皿、一些稀有金属粉末)和制作工具,需要不菲的资金。他的巡逻队津贴和父母给的一些零用钱远远不够。直接向父母开口?怀特和菲娜虽然爱他,但铁匠铺的收入支撑一家人温饱有余,却无法负担这种“不明用途”的、持续的额外开销。艾斯曼也不想用魔法或德鲁伊知识去牟利,那违背了奥尔巴赫的教导,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这时,他前世作为知识分子的另一项储备发挥了作用——对历史、文学和社会叙事的了解。他深知,无论在哪个世界,引人入胜的故事总是有市场的。于是,一个计划在他脑中形成:将他所知的世界历史(尤其是那些充满冲突、英雄、阴谋与转折的篇章),进行创造性的改编,剔除明显不符合这个异世界背景的细节,融入本地人熟悉的文化元素,写成小说。
他以一个颇具浪漫神秘色彩的笔名“林畔旅人”开始创作。第一部作品《龙裔与陨铁王座》,巧妙融合了类似玫瑰战争的政治权谋、北欧神话的英雄悲歌,以及本世界龙族传说的元素。故事讲述了两个古老家族为争夺象征至高权力的陨铁王座而展开的世代纷争,其间穿插着私生子的逆袭、禁断的魔法、森林深处的古老盟约,以及英雄与恶龙之间复杂的关系。艾斯曼的文笔得益于前世阅读的积淀和今生的语言学习,流畅而富有画面感,对人性、权力和命运的探讨也超越了许多市面上流行的冒险传奇。
他将手稿誊写工整,通过常来宁息城收购皮货和药材的行商,送往东部行省最大的城市——白河城的几家印刷作坊。起初并未抱太大期望,然而,书籍上市后,其新颖的架构、复杂的人物和跌宕的情节迅速抓住了读者。从白河城的沙龙贵族,到沿途旅店的商人,再到宁息城这种小地方识字的居民,争相传阅、讨论。行商们敏锐地嗅到商机,后续的《迷雾群岛的宝藏》、《七圣灵法典背后的阴影》等作品接连推出,本本畅销。“林畔旅人”这个名字在帝国东部文坛声名鹊起,甚至引起了某些评论家和贵族的注意。丰厚的稿酬通过行商稳妥地汇到艾斯曼手中,而他一直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真实身份,连斯特曼和父母都只当他偶尔在房间里“写写画画”是记录森林见闻或德鲁伊功课。
有了资金支持,他的“小实验”得以深入。化学区的核心研究——黑火药的最佳配比,在经过无数次微小剂量、极端谨慎的测试后,终于趋于稳定。他成功制造出了威力可控的粉末。但这远不是终点。艾斯曼知道,单纯的粉末使用不便且危险,他需要载体。
利用铁匠铺的便利(怀特对于儿子喜欢鼓捣些“奇怪金属件”早已习惯,只要不影响正业,并提供一些精巧的设计思路作为回报,他乐于帮忙),艾斯曼开始尝试制造最原始的“手铳”和爆破装置。
他将手铳和几个炸弹交给斯特曼时,是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黄昏,位于森林边缘他们常去的那个小丘上。(为了忽悠他,艾斯曼将火铳叫做雷吼,将炸弹叫做地火)
“这是什么?新式的弩?样子真怪。”斯特曼掂量着沉甸甸的“雷吼”,好奇地摆弄着。
“这叫‘雷吼’,一种……嗯,可以算是‘魔法驱动的远程武器’吧,不过驱动它的不是魔力,是另一种‘瞬间燃烧的力量’。”艾斯曼尽量用斯特曼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它能发出巨响和强光,射出这个铅丸,威力不小。但装填慢,声音大,容易暴露,只能在最危急、且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用,比如被大型魔兽围住,或者遇到数量远超你们的匪徒。记住,永远不要对着自己人,使用时务必注意后方和头顶没有障碍,握紧这里,脸离远点……”他详细讲解了操作方法、保养要点和安全隐患,反复强调其“最后手段”的属性。
斯特曼虽然对艾斯曼总能弄出些新奇玩意儿已经见怪不怪,但亲自对着一棵枯树试射了一发后,还是被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呛人的硝烟和树干上崩出的破口深深震撼了。“诸神在上!艾斯曼,你这……这比一些低级魔法卷轴还吓人!”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但更多的是凝重,他明白了这件武器的危险性和潜在价值。“放心吧,兄弟,我知道轻重。这东西……我会藏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用。谢谢你。”他知道,这看似粗糙的铁管,是艾斯曼对他安全的又一层保障。
至于那些“地火”,艾斯曼只告诉斯特曼这是威力更大的“一次性魔法炸药”,并严令必须由他本人在场评估情况后方可考虑使用,平时由艾斯曼统一保管。
这些危险品和实验,艾斯曼自然尽力隐藏。但百密一疏,或者说,在家人面前,总有一些痕迹无法完全抹去。
一天,菲娜在打扫艾斯曼的房间时(艾斯曼正好跟随巡逻队出城),无意中碰掉了那块遮盖草图公式板的深色布料。她看着木板上那些密密麻麻、奇形怪状的符号、线条和图表,完全无法理解。那些“KNO₃”、“S”、“→”、“ΔE”等符号,在她眼中如同天书,而那些滑轮、杠杆图示和物质混合比例表,也与她所知的任何锻造图谱或草药配方大相径庭。
怀特被妻子叫上来,两人对着这块木板研究了半天。
“这些……是艾斯曼从奥尔巴赫老先生那里学来的高级魔法知识吧?”菲娜猜测道,语气带着敬畏,“你看这些圈圈叉叉,多复杂,肯定是很厉害的魔法阵。”
怀特凑近看了看,指着一些力学示意图:“有点像是某种复杂的机械结构设计图,但又不太一样……这个像天平,这个像滑轮组,但画法很奇怪。还有这些符号,我从没见过。”他拿起旁边桌上几张演算草纸,上面写满了各种数字和符号的推演。“这孩子,心思越来越深了。不过,既然是跟那位神秘的老先生学的,肯定是正经学问。估计是咱们理解不了的深奥魔法理论或者自然奥秘。”
夫妻俩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将布料重新盖好,心中对儿子的博学更添几分钦佩,同时也有一丝作为普通人难以触及那个世界的淡淡疏离感。他们默契地决定不去多问,生怕干扰了儿子的“魔法修行”。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斯特曼身上。有一次他去艾斯曼房间商量事情,偶然瞥见桌上一个正在进行的“电解盐水”小实验(艾斯曼用自制的简陋伏打电堆尝试分离氯气和氢气),看着玻璃器皿中电极上产生的细微气泡和奇怪的味道,斯特曼挠挠头:“又在搞你的‘森林炼金术’?味道真怪。对了,下周末有空吗?帮我看看城墙东北角那段,总觉得那里的苔藓长得有点邪门……”
就这样,艾斯曼成功地在这个魔法世界里,开辟了一小块科学的“自留地”。他用小说掩盖资金来源,用“深奥魔法研究”或“德鲁伊秘术”的解释来掩护那些超越时代的物理化学探索。黑火药与原始火枪,如同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虽然目前只激起了斯特曼身边微小的涟漪,但其蕴含的、截然不同于魔法与冷兵器的力量,已悄然存在。
艾斯曼自己很清楚这些东西的颠覆性潜力,但也深知其危险。他制造它们, 这些东西是为了增加斯特曼和巡逻队在极端情况下的生存筹码,也是为了满足自己作为穿越者验证知识的执着。他并无意立刻引发一场军事革命或科技爆炸,那带来的动荡可能是他无法控制的。宁息城的生活依然平静,他的主要身份依然是“森林之子”和斯特曼的副手。那些隐藏在卧室里的齿轮、公式与黑火药,如同静默的惊雷,蛰伏在知识的土壤中,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需要它们轰鸣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