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娜站在原地,收回小拳头,轻轻甩了甩手腕。
看着远处岩壁上那两个狼狈的“壁画”,胸中那股几乎要炸裂的怒火,终于如同潮水般退去了一大半,眼神也缓和下来,只是小脸依旧板着,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维尔。
维尔被这一眼瞪得一个激灵,瞬间回神,他立刻摆出最诚恳、最无辜、最心疼(主要是心疼她生气伤身)的表情,小心地凑上前,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无限的讨好。
“小艾娜?消消气,消消气,为了那两个作死的混蛋气坏了身子不值得,你看,太阳都升这么高了,草原上的晨露多美?我们还要赶路去找莱昂大哥呢……”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艾娜的脸色,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同时在心里把赞恩和金砂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骂了千百遍——自己好不容易安抚得有点成效,结果全被这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蛋毁了!要讨论就不能远一点!轻一点吗!
艾娜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他,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些她目光扫过远处岩壁上那两个还在呻吟的人形坑洞,又看了看维尔手腕上那个还在渗血的牙印,还有他脸上那副异常小心、生怕自己再气坏的模样。
心头那股无名火,似乎真的没那么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感和……一股挥之不去的、对自己刚才迁怒般暴揍两人的后悔与懊恼?
维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艾娜眼神的变化,心中暗喜,立刻加大安抚力度,好话说尽,从草原风光夸到狱空的毛色,从熔岩布丁的诱惑讲到马上就能见到老朋友们的期待,就差指天发誓以后睡觉一定保持三米安全距离。
终于,在维尔舌灿莲花、口干舌燥地哄劝了许久之后,艾娜紧绷的小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撇了撇嘴,算是勉强接受了维尔的诚恳道歉,暂时放过了他。
她目光转向一直安静伏卧在稍远处、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银白巨狼,狱空在艾娜目光扫过来的瞬间,庞大的身躯下意识地抖了一下,眼眸中充满了紧张和讨好。
坏了!殿下还在气头上!自己刚才是不是也应该主动请缨去把那两个混蛋再踩两脚?或者……卖个萌?
艾娜看着狱空那副努力想表现出威武却难掩紧张的模样,心头最后一点郁气也消散了大半,她没说话,只是走到狱空面前。
狱空立刻如同得到赦令,身躯瞬间伏得更低,甚至主动侧了侧身,将宽阔的背脊完全呈现在艾娜面前,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带着谄媚意味的呜咽。
艾娜哼了一声,动作却毫不迟疑,利落地翻身骑了上去,柔软厚实的银白毛发包裹着她,那熟悉的、带着空间微凉感的触感让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她小手习惯性地抚摸着狱空脖颈处光滑柔顺的长毛,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忠诚。
“走了。”她声音依旧淡淡的,但已没了之前的冰冷,目光望向前方通往荣耀平原方向的蜿蜒古道。
狱空如蒙大赦,立刻迈开稳健的步伐,载着艾娜缓缓前行,维尔长长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这才快步走向那面惨烈的岩壁。
赞恩和金砂此刻正艰难地从人形坑里把自己“抠”出来,赞恩龇牙咧嘴地揉着剧痛的肩膀和后背,感觉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金砂则捂着火辣辣的屁股和头,墨镜彻底裂开了,脸上沾满灰尘,狼狈不堪,嘴里还嘶嘶地吸着冷气。
看到维尔走过来,两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维尔!你他妈……嘶……”
赞恩刚想破口大骂,牵扯到痛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你个扫把星!自己调戏小祖宗,最后挨揍的为什么是我们哥俩?老子骨头都快被丫头捶散架了!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金砂也哭丧着脸,一边揉着剧痛的屁股,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控诉:“维尔阁下!这完全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您和殿下的……嗯……情感互动存在风险转移效应!我们只是基于学术精神进行有限观察……殿下这反应烈度,远超模型预测上限!这顿打挨得……太冤了!”他觉得自己的研究数据需要重大修正。
维尔看着两人鼻青脸肿、龇牙咧嘴的惨状,心里那点因他们多嘴而升起的怒气也消散了,只剩下哭笑不得的无奈和一丝同情,他伸出手,一边一个,用力将两人从岩壁的怀抱里拉了出来。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祸从口出,懂不懂?谁叫你们离得这么近讨论的,小艾娜的气算是暂时消了,你们俩就偷着乐吧,没把你们俩一囗龙息回溯到穿开裆裤的时候,已经是她手下留情了。”维尔压低声音,“赶紧跟上,别让她等急了又想起这茬。”
赞恩和金砂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维尔身后,嘴里还在哼哼唧唧,看向维尔背影的眼神充满了哀怨——明明你才是罪魁祸首!
而维尔此刻心头沉甸甸的,充满了挫败和心疼,他绞尽脑汁,思考着如何才能真正抚平她心头的褶皱,让那个活泼灿烂的小太阳重新回来。
狱空的速度并不快,似乎刻意保持着与后方三人的距离,风拂过艾娜的脸颊,带着青草的气息,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随着距离拉开,独处的宁静让刚才那场混乱的细节一遍遍冲刷着她的脑海,越发清晰,也越发沉重。
维尔手腕上那两排深深的、渗着血液的齿印,清晰地烙印在眼前——那是她失控的证明,她甚至能回忆起牙齿陷入皮肉时,他身体那瞬间的紧绷和那声压抑的闷哼。
可即便如此,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手,依旧带着滚烫的温柔,为她拭去泪水……那一滴滚烫的泪珠砸在他伤口上的湿痕,此刻却像烙铁般烫在她的心上。
还有赞恩和金砂。
金毛被轰飞时弓着身体砸进岩壁的闷响,金砂大叔裂开歪掉的墨镜和额头上瞬间鼓起的大包……他们龇牙咧嘴、灰头土脸把自己从石缝里往外拔的狼狈模样……她动用时间能力时那冰冷决绝的怒意,此刻只剩下针扎般的刺痛和铺天盖地的懊悔。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总是控制不住?
羞愤像一层易燃的薄纱,轻易就能被点燃,烧毁所有的理智,维尔只是……只是在她睡着后抱着她而已,仔细回想,昨夜在篝火旁,是她自己贪恋那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和安心感,在迷糊中主动拱进他怀里的!
维尔做了什么?他只是没有推开,甚至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就被她当成了罪魁祸首!挨了咬,被指责,还要低声下气地哄她这个无理取闹的受害者。
而赞恩和金砂呢?
他们只是在看热闹,说了几句嘴欠的玩笑话——虽然确实很欠揍——但远不至于被她用圣域力量狠狠揍飞啊!
金砂大叔那喋喋不休的解说里,其实也带着善意和关心;金毛虽然总爱调侃,可哪次不是护着她的?自己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起全身的毛,用最尖锐的爪牙去伤害这些真正关心她、包容她的人……
巨大的悔恨就像一团泥沼,从脚底漫上来,一点点吞噬着她,她越想,心口就越发堵得难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眼眶酸胀得厉害,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前方辽阔的草原,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味,才勉强没让呜咽声溢出喉咙。
自己真的太任性了,太不讲道理了。
明明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孩,仗着他们的包容和爱意,肆意地宣泄情绪,赛琳娜妈妈总说她像个小太阳,可这样任性妄为、伤害关心她的人,算什么太阳?分明是刺人的荆棘!
强烈的自责和心疼混杂在一起,几乎将她淹没。
维尔手腕上的伤口,赞恩揉着腰时龇牙咧嘴的表情,金砂歪着头摸着屁股的可怜模样……这些画面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过分,越想越觉得无地自容,强烈的愧疚感几乎要将她压垮。
“狱空……”艾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的,破碎得不成样子,“停下。”
巨狼敏锐地捕捉到殿下声音里压抑的颤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停下奔跑的步伐,温顺地伏低身体,巨大的头颅侧转,眼眸担忧地看向背上小小的身影。
艾娜翻身下来,双脚踩在地面上,却感觉有些虚浮,她没有看狱空,只是低着头,像一株被风雨打蔫的小草,小手无意识地、用力地绞着衣角,心头充满了懊悔。
她背对着身后渐近的三道身影,小小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等待着审判,也等待着弥补的机会。
维尔、赞恩和金砂远远看到了停在草原上的一人一狼,艾娜低垂着头、孤零零背对着他们的身影,像一根刺扎进维尔的心。
他心头一紧,以为她还在生气,甚至不愿回头,赞恩和金砂对视一眼,默契地放慢了脚步,脸上痛苦的表情也收敛了,做好了再次被时间力量关照的心理准备,眼神里带着点认命和无奈。
然而,当距离拉近,看清艾娜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和紧攥衣角的动作时,维尔的心猛地揪紧——那不是愤怒,是……难过?
艾娜似乎终于积攒够了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一场重要的仪式,猛地转过身,抬起通红的、蓄满泪水的眼睛,那眼神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懊悔和心疼,直直地望向维尔。
下一秒,在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维尔的方向小跑着冲了过去!
“维尔!”
她一头扎进维尔温暖坚实的怀里,小小的手臂紧紧地、牢牢地环住他的腰,小脸深深埋进他坚实的胸膛,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压抑许久的哽咽终于决堤,带着浓重鼻音的道歉声,断断续续地从他怀里传出来。
“对不起…维尔…真的对不起……”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艰难地挤出来,饱含着沉甸甸的自责。
“是我太任性了……我不该…不该乱发脾气……不该咬你…咬得那么狠……对不起……让你受伤了……对不起……”
她一边说,一边更用力地收紧手臂,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颤抖,仿佛要将所有的悔意都传递给他。
维尔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汹涌的歉意撞得心神俱震,巨大的惊喜和心疼交织着涌上心头,瞬间填满了所有空隙。
他下意识地、无比珍重地,用尽全力收紧手臂,将怀里这温软馨香、带着剧烈情绪波动和深深自责的小身体,紧紧、紧紧地拥住。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感受着她泪水带来的湿意,心中一片酸软,他的声音也带上了沙哑和满满的心疼,在她耳边温柔地低语。
“没事了,小艾娜,没事了……都过去了……伤口不疼的,真的……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怀里的艾娜用力摇了摇头,泪水蹭湿了他胸口的衣服,她似乎汲取到了一点勇气,慢慢从维尔怀里抬起头,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带着浓重的湿意和未散的愧疚,怯怯地、又无比真诚地转向旁边目瞪口呆的赞恩和金砂。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赞恩身上,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却努力表达着歉意。
“哥哥……对不起……我不该用能力打你……还打你腰……一定很疼……”她想起赞恩龇牙咧嘴揉腰的样子,心头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接着,她看向金砂,眼神里满是愧疚:“金砂大叔……也对不起……把你眼镜打坏掉了……还……还把你的头打到岩石里面……屁股伤害也不轻……”看着金砂额头上残留的红印,她的小脸又垮了下来,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
赞恩看着艾娜这副真心实意、哭得梨花带雨道歉的模样,心头的那点抱怨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受宠若惊。
他连忙摆手,脸上挤出夸张又带着点慌乱的笑容,“没事没事!哥皮糙肉厚,那几下跟挠痒痒似的!腰好着呢,还能背着你跑十圈草原!”
金砂更是激动得手足无措,眼中瞬间盈满了感动的泪光,巨大的憋屈瞬间被这份“来自殿下的歉意”冲刷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上的荣光!他语无伦次地表达着。
“殿下!您言重了!我金砂何德何能!能承受您那充满……呃…艺术性的捶打!是我该道歉!是我嘴欠!该打!真的该打!您看我这脑袋,一点事没有!硬着呢!还有我的屁股也没事,坚硬程度堪比魔煅钢!您再打我几下出出气?真的!我保证不躲!”他甚至激动地把屁股凑了过去。
艾娜看着他们两人夸张的反应,破涕为笑,但眼中的愧疚并未完全散去,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伸出小手,指尖亮起金色光芒,这一次,光芒中仿佛也带着她心底的歉意和柔和。
柔和而纯粹的时间之力从她指尖流淌而出,轻柔地笼罩在赞恩和金砂身上。赞恩只觉得腰背和胳膊上残留的、被揍后的酸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皮肤上连一丝红痕都找不到了,金砂额头上那点红印也彻底平复,屁股也一点都不疼了,裂开的墨镜也被修复。
“嘶……真神了!”赞恩活动着筋骨,感受着前所未有的轻松,惊喜地看向艾娜。
“不可思议!这时间回溯的精度!这生命能量与时光法则的完美融合!简直是……”金砂的赞叹刚要滔滔不绝,就被赞恩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能把后面的话连同对时间法则的狂热分析一起咽了回去,但那闪闪发亮的竖瞳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艾娜看着两人瞬间恢复如初,脸上那点强撑的坚强才彻底松懈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点疲惫又无比纯净的轻松笑容,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虽然微弱,却温暖澄澈。
维尔一直静静地看着,守护着她这艰难却真诚的道歉和弥补,看着那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维尔只觉得心头一片滚烫柔软。
他伸出手,无比自然地、带着无比的珍重,轻轻牵起艾娜的小手,指腹在她柔嫩的手背上温柔地摩挲挲,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一切都好”的讯息。
他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还有些红红的眼睛上,声音带着抚平一切波澜的力量:“好了,小太阳,阴云散去了。”他抬眼望向草原尽头,那里,象征着荣耀平原方向的石林轮廓若隐若现。
“看,新的旅程在等着我们呢。”
阳光慷慨地洒落,将四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风卷过草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温柔的掌声,狱空低低呜咽一声,巨大头颅温顺地蹭了蹭艾娜的手背。
“嗯嗯!”
艾娜用力地点头,脸上那抹笑容彻底绽放开来,带着洗净铅华的明媚和决心,她主动回握了维尔温暖的手掌,指尖传来的力度带着信任的暖流。
四人相视而笑,晨光中,刚才那场充满硝烟与泪水的风波带来的所有芥蒂和阴霾,在这一刻被真诚的歉意、无言的包容和温暖的阳光彻底涤荡干净。
艾娜再次利落地翻身上了狱空背脊。
维尔、赞恩和金砂默契地跟上,金砂似乎有无数关于时间回溯体验感的问题在喉咙里翻滚,但看着前方狱空背上艾娜重新挺直的、充满活力的背影。
又看看赞恩那“敢多嘴就接着挨揍”的眼神,最终只是推了推墨镜,咧开一个无声的、心满意足的笑容,把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狱空迈开步伐,身影向着荣耀平原的方向奔去,在草原上划开一道闪亮的轨迹,金色的阳光追逐着他们,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