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了。
代价，是格外的惨烈。
若非那个曾被称为【堕落者】维尔的迷失灵魂，在最后时刻燃尽一切，爆发出惊天逆转的力量，这场战斗绝不会如此“轻松”收场。
他撕裂了【死灾】的布局，重创了深渊的统帅，甚至以自身为代价，换来了瓦拉克的陨落，让卡兰多与玛尔杜克也深受重创。
那象征着深渊入侵的狰狞裂缝，此刻黯淡无光，像一道干涸的暗红疮疤，从中涌出的魔物稀稀拉拉，再无之前的汹涌之势，可以预见，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岁月里，永恒壁垒将迎来难得的喘息。
“结束了……”
雷蒙德杵着他的血色战斧，声音嘶哑，粗犷的脸上布满血污与疲惫，他环顾四周，眼神扫过满目疮痍，最终落在艾娜身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现在，或许该称他为迷失者，或者……忏悔者？那个名字似乎已经不再重要。
艾娜靠在母亲赛琳娜的怀里，身体颤抖着，赛琳娜的手臂环抱着她，如同最坚不可摧的港湾，维尔站在艾娜身侧，一只手无声地搭在她肩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和担忧，他的另一只手，则紧紧握着那枚空间晶石，感受着其中浩瀚的力量与沉甸甸的嘱托。
艾娜被赛琳娜搂在怀里，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母亲银灰色的袍襟，她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头，茫然地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
碎裂的魔导器械冒着黑烟，魔物残骸与战士的遗骸交织堆叠，血污浸透了焦黑的土地，医护人员和尚且能动的战士们在废墟间艰难地穿梭，寻找着生还者，压抑的呻吟与爆发的痛哭声撕裂着空气。
每一次声响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艾娜的心脏。
她看到了那个被临时征用作为急救点的掩体角落，一位失去左腿的年轻人类战士咬着牙，任由同伴粗暴地用火焰灼烧止血，额头上青筋暴起，却硬生生没喊出声。
她看到一位精灵法师瘫坐在断裂的图腾柱旁，原本闪烁着光芒的翠绿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天空，法袍被撕裂，手臂上布满被瘟疫腐蚀的可怕痕迹；她看到一位兽人战士抱着他已然僵硬的伙伴——一头巨大的森林狼，发出低沉的呜咽……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执意要留下来履行那所谓的“责任”，如果不是她的身份暴露……那个偏执、疯狂、却又在最后时刻燃烧了自己，用生命为她争取生机的【忏悔者】维尔……他或许不会以那样惨烈的方式落幕。
还有更多更多无名无姓的战士，他们本不必承受这些。
自责与后怕如同最深沉的渊海寒潮，瞬间淹没了她，方才忏悔者维尔离去时带来的巨大情绪冲击尚未平复，此刻又与这无边无际的负罪感融合在一起，几乎将她的灵魂撕裂。
“呜……都是我的错……”
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艾娜猛地从赛琳娜怀里挣脱出来，身体却像失去了所有支撑，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沾满血污的焦土地上。
温热的泪水在她沾着灰尘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非要留下来……非要等到最后……”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懊悔，“就不会有这场战争……不会有这么多人……白白死去……他们……他们都是因为保护我……”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地上冰冷的泥土，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而剧烈起伏。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维尔……妈妈……大家……对不起……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额头几乎要抵到地面，肩膀耸动，哭声在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揪心。
赛琳娜的心瞬间被狠狠揪紧，她立刻蹲下身，再次将女儿用力拥入怀中，声音带着强忍的哽咽。
“不，孩子，不是你的错！这怎么能是你的错？是深渊教团！是那些邪恶的存在挑起的战争！是他们视生命如草芥！”
维尔也单膝跪在艾娜身边，一只手抚上她颤抖的手背，声音低沉却坚定。
“艾娜，看着我，深渊的目标从来不是你‘留下’，而是你本身！你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在守护着大家！看看这些战士，”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渐渐聚拢过来、同样疲惫却眼神坚毅的士兵们。
“他们战斗，是为了守护身后的家园，守护主位面的和平！你也是他们守护的信念之一，但绝不是引发战争的原因！我们留下来并肩作战，是共同的选择！”
雷蒙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声音带着一种力量感：“小艾娜，别犯傻！我在这里砍魔物砍了这么久，今天这场仗是惨，但哪一次不惨？能活着喘气，能把深渊杂碎的爪子剁下来，老子觉得值！你问问他们！”他用拇指指向周围的战士。
那些伤痕累累的战士们，无论种族，脸上虽带着悲痛，但看向艾娜的眼神中却没有一丝怨恨，反而充满了理解和一种近乎守护的温柔。
一个断了手臂、被简单包扎着的人类老兵挣扎着挺直身体，嘶哑地说：“大人……您别自责……您的心域……救了我很多次……没有您……我早被深渊低语弄疯了……能战斗到……保护了家园……值了！”
精灵游侠擦去嘴角的血迹，微微颔首；高大的兽人战士用力捶了捶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表示认同。
【耀星者】莱亚斯缓步上前，他手中的光晶法杖散发着治愈光辉，驱散着部分压抑，他看着艾娜，眼神温和而睿智。
“孩子，抬起头来。”
“生命的逝去令人悲痛，但战士的牺牲绝非毫无意义，他们守护的，是这片壁垒的存续，是主位面亿万生灵的希望，你的存在，你的力量，正是这希望的一部分，将他们的牺牲化为继续前行的力量，而非自我折磨的枷锁，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森之语】菲欧娜也走到近前，自然的亲和气息无声地抚慰着这片血腥之地。
“自责是良善者的负担，但过度的负担只会压垮前行的双腿，深渊是罪魁祸首，我们每个人的奋战，包括你的，都是在斩断它的爪牙，看看这黯淡的裂缝，看看暂时退却的魔潮，这就是我们所有人共同战斗的意义。”
【磐石之躯】格鲁姆的声音如同大地般厚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丫头！给老子站起来！战士的宿命就是战场！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你的眼泪，留着以后变强了，浇到深渊教团那些杂碎头上！”
众人的话语，如同温暖的溪流，一点点冲刷着艾娜心中冰冷的绝望和尖锐的自责，她依旧在哭泣，但肩膀的耸动渐渐平缓，紧攥着泥土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赛琳娜和维尔能感觉到，怀里那个紧绷到几乎碎裂的小小身体，正在一点点软化下来。
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母亲心疼的脸庞，维尔坚定的眼神，赞恩、金砂、狱空等人关切的身影，是三位半神温和而充满力量的目光，更是周围那些浴血奋战后，依然选择用理解和宽慰来支撑她的战士们。
是啊……深渊教团……那些无视一切生命、只为混乱与毁灭的存在，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而这里的每一个人，从高高在上的半神，到最普通的士兵，他们战斗的意志，早已超越了个人生死，自己深陷自责的漩涡，又何尝不是对这份共同意志的辜负？
忏悔者维尔最后那解脱的平静笑容，再次浮现在眼前，他用最惨烈的方式，偿还了自己的罪孽，也守护了这片他曾经伤害过的土地。自己又怎能沉溺在无用的悔恨中？
艾娜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混杂着血腥和硝烟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了一丝清醒，她用手背狠狠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污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量。
然后，她推开了赛琳娜和维尔的搀扶，依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她的双腿还有些发软，脸色惨白，眼眶红肿，但那黑眸中，那层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自责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泪水洗礼后，更加坚硬的决心！
她挺直了脊背，尽管身形在废墟背景下显得那样娇小，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她，让她如同风雪中屹立的青松。
目光扫过围拢的众人，扫过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最后，落在那道黯淡却依旧狰狞的深渊裂缝上。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异常清晰、异常严肃，每一个字都像敲击在钢铁上。
“诸位！今日之痛，艾娜……铭记于心！”
她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积蓄着所有的力量。
“我向你们保证！未来，待我真正成就半神之位，拥有了足够的力量和自保之力……”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云霄的决绝。
“我必定重回此地！亲手——将那该死的深渊裂缝彻底缝上！将深渊教团那些为非作歹的渣滓，一个一个，连根拔起！彻底铲除！”
她的目光如同燃烧的星辰，扫过每一个战士的脸庞：
“我要让这永恒壁垒之外，再无魔物肆虐！要让你们……不再流血！不再牺牲！不再承受这无休止的恐惧与痛苦！”
掷地有声的誓言，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回荡，像一道无形的契约，烙印在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上，也烙印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中。
一瞬间的寂静。
紧接着——
哗！
以雷蒙德为首，所有还能站立的战士们，无论种族，无论伤势轻重，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他们布满血污和疲惫的脸上，爆发出崇敬与光芒！他们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臂，握紧拳头，重重地、整齐划一地捶击在自己的胸膛铠甲之上！
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如同最雄壮的战鼓，震动着大地！这是永恒壁垒最古老、最崇高的战士礼！无声，却比任何呐喊都更震撼人心！
他们用最有力的肢体语言，向这位年轻的圣域，向这位许下沉重誓言的女孩，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坚定的信任！
三位半神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流露出深深的欣慰与认可，莱亚斯颔首，菲欧娜唇角浮现出温柔的笑意，格鲁姆则咧开大嘴，露出赞许的笑容。
艾娜看着眼前这无声却壮烈的回应，胸口翻涌着滚烫的热流，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激荡的情绪，然后无比郑重地，向着所有战士，向着这片守护之地，深深鞠了一躬。
再直起身时，她脸上的惨白似乎被一种坚毅的光泽所取代，她伸出左手，紧紧握住了维尔的手，十指相扣，传递着无声的依靠与共同的决心，右手则牵住了母亲赛琳娜的手掌，汲取着温暖与力量。
“妈妈，维尔，我们……回去吧。”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沙哑，却已经不再颤抖，“回永恒壁垒里面去，稍微休整一下，然后……我们立刻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在此刻听来，带着无尽的疲惫，也带着劫后余生的深切渴望。
维尔用力回握她的手，沉声道：“好，回家。”他目光扫过赞恩、金砂和狱空。
赛琳娜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眼中满是心疼与坚定：“嗯，我们回家。”
在众人无声的注目礼中，艾娜一手牵着维尔，一手牵着赛琳娜，挺直着小小的身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踏过满地的瓦砾与血迹，向着堡垒内部那相对完好的区域走去。
赞恩、金砂和狱空紧随其后，他们的背影，在巨大的废墟背景下显得渺小，却又透着一股无法摧毁的韧性与希望。
永恒壁垒核心区的休整区域，艾娜拒绝了去更舒适的房间，只是在一处相对安静、能听到堡垒嗡鸣的临时休息点稍作停留。
她需要这熟悉的“脉搏”声来平复心绪。
赛琳娜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用湿巾擦拭着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和污迹，动作轻柔，维尔则安静地坐在一旁，闭目调息，吸收着那枚银白色晶石中浩瀚的空间本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壁垒在松动，但那需要时间和专注。
赞恩抱着手臂靠在金属墙壁上，罕见地沉默着，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金砂则抱着他的记录板，指尖滑动，似乎在整理分析着刚刚那场惊世之战的数据，只是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狱空的身躯蜷伏在艾娜脚边，喉咙里发出安抚性的咕噜声。
艾娜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彻底沉静下来，她小口喝着赛琳娜递来的温养精神的药剂，目光落在自己依旧有些颤抖的指尖上。
忏悔者维尔最后的解脱与托付，战场上的惨烈与战士们的誓言，在她心中反复激荡，最终沉淀为一股无比清晰的力量——变强！强大到足以改变这一切！
休整的时间很短暂。
深渊教团虽暂时退却，但【死灾】未死，诺亚逃脱，此地绝非久留之处，赛琳娜第一个站起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差不多了，我们即刻动身。”
维尔也睁开眼，眸中精光内敛，他看向艾娜，微微点头：“传送阵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动。”
艾娜深吸一口气，将杯中最后一点药剂饮尽，站起身，脸上努力挤出一抹坚定的笑容：“嗯，我们回家。”这笑容有些惨淡，却不再有之前的绝望和崩溃，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平静和决心。
就在众人准备动身前往传送大厅时，维尔脚步微顿，对赛琳娜和艾娜低声道：“我……去和雷蒙德、影痕道个别，很快回来。”艾娜点点头，赛琳娜也理解地应允。
维尔身形一闪，空间之力荡漾，已出现在堡垒另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拐角。雷蒙德的身影和影痕那几乎融入阴影的身躯，果然等在那里。
他们显然也刚从激烈的战场指挥中抽身，雷蒙德身上还带着血腥和硝烟味，影痕的斗篷上也沾着几点不起眼的暗色污渍。
“维尔。”雷蒙德声音低沉，看到维尔独自前来，似乎明白了什么。
维尔走到他们面前，看着这两位在星院时期就风格迥异、如今在深渊前线并肩作战的老同学，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带着紧张和郑重。
“雷蒙德，影痕，我和小艾娜，准备回学院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在学院休整一段时间后……我打算找一个好的时机……向小艾娜正式求婚。”
雷蒙德和影痕同时一怔。
雷蒙德的脸上，肌肉似乎僵了一下，连带着旁边影痕笼罩在兜帽下的阴影也波动了一瞬，但这份僵硬和波动只持续了短暂的刹那。
随即，雷蒙德咧开嘴，爆发出洪亮的大笑，大手重重拍在维尔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维尔都忍不住晃了一下。
“哈哈哈哈！好！好啊！放心，维尔老弟！到时候，我和影痕就是爬，也爬去给你和小艾娜捧场！带上我们整个永恒壁垒所有兄弟的祝福！”他拍得啪啪作响，语气充满了真挚的喜悦。
影痕也点了点头，一直笼罩着大半张脸的阴影下，唇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淡淡、却清晰可辨的祝福笑容，他没有说话，但那笑容和点头，已是无声胜有声的承诺。
“你这小子！”
雷蒙德捶了一下维尔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老怀大慰”的促狭，“熬了这么多年，终于把艾娜那害羞的小丫头追到手了？真他妈不容易啊！哈哈哈哈！行，到时候老子给你准备一份大礼，保管让你小子满意！祝福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维尔被雷蒙德拍得肩膀发麻，但心中却充满了暖意和感激，他看着雷蒙德爽朗的笑容和影痕那难得流露的温和，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谢谢你们！一定来！”
他没有多作停留，简短告别后，身影再次融入空间波动，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