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空青下意识双手护在身前，往后弹射起步，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整个人如同被重锤集中，向后跳跃变成向后猛地后仰。
天旋地转，灰绿色的雾气，刺耳的铃声，镜子中狞笑的鬼脸……所有光怪陆离的景象瞬间破碎，扭曲，拉长——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硬碰硬物的钝痛将李空青的理智拽回。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镶嵌着会发光的海星装饰灯。身下是柔软的触感……不，半边身体是地毯粗糙的纹理，另一半边悬空着。剧烈的头痛并未消失，反而因为这一摔更加清晰，伴随着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的悸动。
他茫然地眨着眼，冷汗浸透了后背的T恤，带来一片冰凉粘腻。急促的喘息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是浓雾，不是礁石。他在“珊瑚礁”主题套房的客厅里。他刚才…从沙发上滚下来了？
刚刚发生的是梦？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噩梦？
“噗…哈哈哈哈！李空青！你多大了啊？睡个沙发还能滚下来？这落地姿势…满分！”
清脆又带着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笑声在头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考。李空青此刻感觉身体像是绣死的轴承，只能缓慢僵硬地转动唯一还能动的脖子，视线艰难地上移。
女孩叉着腰站在沙发边，刚洗漱完的样子，头发还带着水汽，几缕不服帖地翘着。她穿着印着卡通章鱼的T恤和短裤，脸上是憋不住的大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显然是听到动静从卧室出来的，正好目睹了他狼狈滚落的壮举。
她的名字叫杜若，是李空青异父异母的姐姐，也是和他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一位第一眼看上去就很好看，然后越看越好看的美丽姑娘。
“你…咳…”李空青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发紧，声音嘶哑得厉害。残留的噩梦景象还在脑海里翻腾，尤其是那张镜中狞笑的鬼脸，让他现在迫切的想要去看一眼电话旁的镜子。
“哎哟喂，看你这小脸白的，摔傻啦？”杜若看他在努力挣扎着站起来，终于收起了玩笑，赶紧蹲下身，伸手抓住他悬空的那只胳膊，“摔哪儿了？能动不？来，姐姐扶你一把。”她力气不小，一边说一边用力把他往沙发上拽。
李空青在她的帮助下终于成功起身，本来想着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话到嘴巴又不知道从哪开始说，思考片刻之后决定先看一眼镜子再说。在杜若疑惑的目光之中跌跌撞撞的跑下楼，直奔电话旁边的镜子。
“不是，你这么急急忙忙的，我还以为你急着上厕所，结果你跑过来找镜子？而且大的穿衣镜不用来用这面小镜子？”杜若看着李空青歪着头火急火燎地行动，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结果就是下楼拿着一面镜子东看看西看看，这场面给跟在他身后的杜若弄的一头雾水。
李空青没有说话，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的镜子，因为那上面确实存在一道裂缝。不过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梦境中的鬼脸什么的一点痕迹都没有，也没有了那股令人不安的感觉。给他呈现的感觉就是镜子被一个不小心摔碎了，然后运气比较好，裂缝不是很大，还能勉强用用。
奇怪，我记得也没人碰过这镜子啊……刚刚入住的时候应该是完好的，这么明显的裂缝如果在入住之前出现，肯定被工作人员处理了，那就只能是入住之后出现的，但是我又没碰……他想了想，拿着镜子准备转头问问第二个住在这间套房的人员，话还没开口，就感觉到一股尖锐的疼痛从脖子左侧猛地炸开，像被电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瞬间不敢动弹了，本来准备说出口的话被抽气声打断。
“不是，咋了这是？”看着李空青犹如行为艺术般的动作，杜若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疑惑。
“这镜子为什么是碎的啊？”李空青调整了一下，终于在他意志力介入后问出了这个问题。
“啊？哪碎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这儿啊，你看看。”李空青指着裂缝，继续询问着。
“碎不碎先不管，你能不能把你头摆直了再说话啊！”杜若看着眼前歪着头，一手拿着镜子，一手在镜子上面指挥交通，终于到达忍耐极限，伸出手放在李空青脑袋上，准备物理扶正。
“我去，别！疼！”
“怎么了？怎么了？”杜若赶紧停下手上的动作，紧张地问。
李空青僵硬地保持准备转身的姿势，感受了一下目前脖子情况，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像被一根钢筋焊死在了肩膀上，稍微想偏一下头都痛得钻心，“也许可能大概率落枕了？总不能是刚才摔的吧？”
“噗…” 杜若看着他龇牙咧嘴、歪着脖子一动不敢动的滑稽样子，又想笑，又觉得有点可怜。“你无敌了，喜欢在沙发上睡觉啊？下次还睡不？而且你落枕后第一时间来照镜子，也是人才。”她嘴上不饶人，手上将李空青扶到床边坐好，自己绕到他身后，“歪哪边了？左边是吧？忍着点，看姐给你弄回去！”
“等…等等！你别搞啊！我自愈就好！”李空青惊恐地喊道，出于害怕不断挣扎着。
“别乱动好吧！相信我的专业，好歹也是在医科大读了两年书的，我还是本硕连读八年的医学生欸，不要质疑，相信就好。”杜若信心满满，温热的手掌已经按在了他僵硬的左侧脖颈和后脑勺上，“放松放松！三、二……”
“一”字还没出口，杜若双手猛地发力一扳！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节复位声响起，伴随着李空青一声杀猪般的凄厉的惨叫：“啊——！！你怎么不讲武德，说好的数三声呢！”
剧痛过后，是一股奇异的酸胀和轻松感。李空青试着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脖子。虽然还有些不适，但那种被焊死的僵硬感确实消失了。
“看！好了吧！这东西就是要出其不意，虽然痛了点，但是好的快啊！”杜若得意地拍拍手，绕回前面，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叫声姐姐来听听，救命之恩啊！”
李空青捂着还有点酸痛的脖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劫后余生的感觉和脖子上的痛楚，倒是冲淡了不少噩梦残留的惊悸。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电话旁边那面小圆镜。
镜面上的裂缝仍旧存在，清晰地映照出他歪着脖子、一脸痛苦又无奈的表情，以及旁边杜若得意洋洋的笑脸。
在他视线离开镜子前，他好像隐约看见镜面中的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缕鎏金纹路，除此之外，没有鬼脸，没有狞笑，只有略显凌乱的客厅，和窗外依旧哗哗作响、模糊了天地的暴雨。
“这镜子真是完好的吗？”李空青不死心，继续问着这个问题。
“你不会睡傻了吧？”杜若将手放到他的额头上，感受了一会儿，“没发烧啊，这孩子怎么老说胡话……”
还是这个回答吗？那可能真是他的问题，毕竟和杜若比起来，他可是有着这段时间天天跑精神科的履历，包里还放着调理的药物，对比起来的话他更偏向是自己的问题，那就确定是噩梦咯…李空青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那股莫名的寒意和心悸，却像沉在心底的石头，并未完全消失。
“行了行了，别一脸苦大仇深的。”杜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顺手拿起一旁的酒店的精美宣传册扇着风，“告诉你个消息，说不定能让你心情好点。”
“嗯？”李空青揉着脖子，心不在焉。
“刚才我出去溜达了一圈，听前台小姐姐说，”杜若凑近了一点，语气带着点八卦和兴奋，“因为这场破雨，好多人的行程都泡汤了。酒店里有位超——级有钱又热心的客人，觉得大家被困着太无聊，决定以私人名义，今晚在酒店最大的那个深海宫殿宴会厅，举办一场晚宴！邀请所有滞留的住客参加！说是让大家热闹热闹，交个朋友，别被天气坏了心情。”
她晃了晃宣传册，指着上面宴会厅流光溢彩的效果图：“听起来就超豪华！有自助餐，有乐队，说不定还有表演！免费的哦！怎么样？去不去？总比窝在房间里长蘑菇强吧？”
深海宫殿…李空青的目光落在宣传册上那梦幻般的场景图片上。巨大的空间，华丽的装饰，无数璀璨的灯光…以及图片一角，那隐约可见的、装饰着无数镜面碎片的墙壁。
不知为何，看到镜面这个词，他后颈刚刚被杜若正骨的地方，又隐隐传来一阵细微的、针刺般的寒意。梦中那面碎裂的、狞笑着的镜子，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但看着杜若闪闪发亮、充满期待的眼睛，想到自己刚才那场可能只是后遗症作祟的噩梦，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吧。”他最终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被自己放在一旁的小圆镜。
镜子里，裂缝依旧，他和杜若的倒影清晰依旧。窗外的雨声，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