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上的酸痛还在隐隐作祟,但好歹是能自由转动了。李空青被杜若拖着洗漱完毕,换下汗湿的短袖,整个人看起来总算精神了点,看着镜子里的清秀少年,杜若手扶着下巴,认真观察之后开口,“你这做个噩梦,怎么搞得眼睛变好看了好多。”
“有这回事?”
“反正给人感觉一种熠熠生辉的感觉,你之前给人的感觉都是一种无精打采,闷闷不热,不赖,继续保持下去,等你开学了估计能很快脱单!”杜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了吧…这东西看缘分的,而且就算继续单下去,不是有你保底嘛,到时候知根知底的,还一起生活了这么久,连磨合这一步都省下来了。”
“那你得努力阳光一点,你现在的情况还够不到我的择偶标准嗷。”杜若大大咧咧地踮起脚搂住他的肩膀,顺手拿出手机朝镜子拍了张照片。
由于事发突然,李空青连头发乱不乱都没管,赶紧把点赞大拇指竖好,配合地完成拍照。
照片中这个年纪的他们并不需要过多修饰,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笑颜如花,手上比这并不同步的手势,依旧带着一股青春的浪潮铺面而来。
李空青和杜若一同在一个小区长大,还是对门,加上他们父亲还是一条裤子二人穿,一桶泡面二人吃,能同睡一床的关系,因此二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自热而然的一起吃饭,睡觉,上学,放学,去少年宫……在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的日常点点滴滴累积起来,为他们的感情打下坚实的基础。
在认识他们的人的眼中,李空青和杜若年纪一到直接领证摆席都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毕竟这感情培养的既自然又坚固还纯真,属于是连一个跳出来说出,“人家郎才女貌,哪里轮得到你这个妖怪反对?”这句台词的人都找不到。
不过事情在这次高考出现了意外。
因为要冲刺高考的缘故,李空青是在最后半年里是直接选择了住校,最后三个月更是连家都没回过,憋着口气疯狂冲刺着,两年前杜若高考的时候也是这个流程。
当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当时的自我感觉发挥不错的李空青还沉浸在对未来的期待中,后来的结果也表明他的感觉没什么问题,稳稳考上心仪的学校,畅想着晚上同学聚会,以及之后的班级内战环节,该选什么英雄抽同学陀螺的时候,刚出考场就被通知他家里出了变故,他爸没了。
大喜大悲的冲击像一场剧烈的风暴,席卷过后,李空青的精神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让杜若心惊肉跳的、彻底的空白。
现在回忆起来,那段时间他的精神状态,属于是下一秒上演空中飞人都没有什么意外。
他会在固定的时间起床,给自己煮一碗白粥。粥总是煮得很稀,或者很稠,他似乎失去了对火候和米水比例的判断力,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杜若由于期末周的缘故,不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只能学校公寓两头跑,来找他时,常常看见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粥搁在桌上,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会按时坐在电脑桌前,尝试完成考试前的目标——给自己打个王者框出来。他的目光落在黑白的电脑画面,瞳孔却没有焦距,十八岁的反应成了八十岁的反应,也丧失了对于胜负的感觉,视线长久的停留在界面上的结果,仿佛凝固了。
他不再看手机,不再听音乐。曾经最爱的动漫更新了,杜若兴冲冲地告诉她,他也只是极淡地“嗯”一声,眼神飘向窗外不知名的远方。他说话变得极少,声音也轻得像羽毛落地,问一句答一句,有时甚至需要杜若重复两三遍,他才会迟缓地反应过来。他不再主动提起父亲,当杜若小心翼翼地、拐弯抹角地想要触碰这个话题时,他的反应不是抗拒,而是一种彻底的、令人心慌的空白。仿佛“父亲”这两个字,连同与之相关的所有记忆和情感,都被一个无形的橡皮擦,从他的大脑皮层上彻底抹去了。
杜若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当机立断给他拉去医院检查,药物借此机会成功加入他的日常生活,药片似乎起到了一点作用,或者说,它把李空青那令人窒息的空白包裹得更严实了一些。他不再长时间地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偶尔会对杜若的提议给出稍微明确一点的回应,但这种好转更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抽离。他的眼神依旧空洞,笑容只是嘴角肌肉极其微弱的牵动,转瞬即逝,毫无温度。他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环境的水生植物,安静地悬浮在透明的培养液里,与周围的一切隔着无法穿透的介质。还有定期的社区心理慰问环节。
明显好转发生在一个午后。
前因后果他不记得了,他就记得自己出门散步,结果彻夜未归。莫名其妙的发现自己回到了老房子,看着里面自己和父亲生活的痕迹,情绪肆意的宣泄着,杜若刚出考场就满世界找他,等杜若在他失联时间马上达到报警时间前,在老房子找到他时,他正蜷缩在地板上,地上湿漉漉的一片,分不清是泪水还是他打翻的水杯。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眼睛肿的像桃子,空洞了许久的眼眸此刻被波涛汹涌的,迟来的巨大悲伤彻底淹没,那悲伤如此浓稠,几乎化为实质的绝望。
那场在老房子里撕心裂肺的痛哭,像一场迟来的、凶猛的高烧,将他身体里积郁已久的冰冷和麻木烧了个通透。烧退了,留下的并非虚弱,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点茫然和疲惫的清醒。
在这之后他突然间感到一阵变扭,他和杜若的相处模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也是,经历这种变故之后,还敢和当事人用以前的方式相处,确实多少带点离谱了。
不过好在随着他精神状态逐渐好转,杜若对他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无微不至,带着消毒水般的温柔,慢慢不那么小心翼翼。
他的生活中开始悄然出现许多小惊喜。
李空青会在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张崭新的、手绘的大学城周边美食地图,标注着杜若用夸张的字体写的笨蛋认证!超好吃!;他打开冰箱拿牛奶,会看到杜若用草莓酱在吐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甚至他晚上打开台灯准备耍手机,灯罩上会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画着一个叉腰得意的小人,旁边写着今天也是努力学习的一天!加油!(虽然还是大概率是手机)如果把括号里的备注删掉就更好了,这大概是杜若能最大限度恢复他和她以前风格的努力了吧。
毕竟他们以前可是会为了一块蛋糕上的草莓谁吃得多吵得面红耳赤,会为了考试分数互相嘲讽就这水平,会在下雨天抢同一把伞结果两人都淋成落汤鸡然后一起没心没肺地大笑。杜若那张嘴,向来是又毒又利,能把李空青气得红温,又能三言两语把他的温度降下来。那种毫无顾忌的、带着点火药味的亲密,就是他们一路成长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