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清澈的尾音在雨声中缓缓消散。中庭里响起零星的掌声和满足的叹息。年轻钢琴师微微欠身，依旧是那副沉静的表情。他拿起琴凳旁的水杯，目光扫过沉浸在余韵中的人群，最后，竟意外地落在了廊柱阴影下的李空青身上。
“这位朋友，”年轻钢琴师的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磁性，穿透了并不嘈杂的环境，“看你站了很久，似乎有心事。想听什么吗？可以点一首。”
突然被点到，李空青浑身一僵，像只受惊的兔子。他完全没料到会这样。周围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让他瞬间感到一阵无所适从的热意涌上脸颊。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却一片空白。那些熟悉的旋律名字像是被橡皮擦抹掉了，只剩下嗡嗡的回响。
“啊？我吗？”他喉咙发紧，用手指着一脸状况外的自己，得到对方点头肯定的回复后脑袋里飞速闪过许多歌曲，不过都是抽象的，什么理塘金曲，陀螺专区等等，我靠，短视频真的害人，总不能唱这些吧，这氛围这么好我上去搞抽象，不行不行。看到先去女孩点完歌后还要站那唱，李空青一下子卡在那儿，都怪那群损友，搞得现在连正常点的歌都想不起来。
钢琴师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唇角弯起一个极其温和、不带任何嘲弄意味的弧度，仿佛看穿了他的窘迫。“没关系，”他的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像一阵柔和的风，“那就…送给你一首能让人平静下来的吧。”
说完，他不再等待李空青的回答，修长的手指重新落回黑白琴键。这一次的旋律，他没听过，看现场也没有人动嘴，估计是首钢琴曲，空灵，悠远，带着一种抚慰心灵的纯净感，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潺潺流过心田。
李空青本来因为尴尬而紧绷的神经，在这温柔的琴声中，再次被轻轻包裹、安抚。他靠在冰凉的廊柱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完全沉浸进去，驱散那份窘迫和压力。
“真好听…”他想着，努力捕捉着每一个音符，让它们洗涤自己混乱的思绪。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他能清晰地听到雨滴敲打玻璃穹顶的细碎声响，能感受到周围空气的流动，能闻到绿植散发出的淡淡清新气息。
但渐渐地，随着钢琴师指尖流淌出的旋律进入一段略带忧伤的华彩段落，李空青感觉周围的声音似乎…变得有些遥远了。雨声模糊成了背景的白噪音，人群的低语也淡去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寂静感？不，不是寂静，更像是一种被抽离了具体细节的环境音。他依旧闭着眼，但眼前的黑暗似乎开始…变化。
他感觉自己仿佛正站在一个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木器保养油，纸张和…淡淡的，高级香水的气息？脚下的触感也不再是柔软的地毯，而是光滑，坚硬，带着冰凉质感的…大理石？
他看到前方，不再是中庭的绿植和沙发，而是一排排向上延伸的，深红色的座椅轮廓，上面坐满了影影绰绰的人影。光线聚焦在正前方，那里似乎有一个高出地面的平台…
平台中央，摆放着一架巨大的、光可鉴人的三角钢琴。而坐在琴凳上的身影，不再是那个穿着黑色衬衫的沉静青年，变成了一个穿着洁白蕾丝演出裙的少女！
她的背影纤细而紧绷，梳着一丝不苟的公主头，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双手悬在琴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李空青的心猛地一沉。这是谁？他怎么会看到这个？是幻觉吗？还是那个该死的后遗症又来了？
就在这时，一段他从未听过的、充满技巧难度的钢琴旋律片段，仿佛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激烈，急促，充满了跳跃性的音符和复杂的和弦转换。这旋律来自中庭那位钢琴师正在弹奏的舒缓乐章，只不过换了一种演奏方式，也可能这才是它本来的演奏方式一首带着强烈表演性和竞技感的曲子！
更让李空青感到惊骇的是，随着这脑海中的旋律片段进行，他看到平台上的少女猛地将双手按在琴键上，开始弹奏！但她的演奏…充满了混乱！
音符磕磕绊绊，节奏忽快忽慢，本该华丽流畅的跑动变得滞涩，僵硬，甚至出现了明显的错音。每一次错音响起，李空青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明明不懂钢琴，连五线谱都认不全，可他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弹错了！这里又错了！整个段落都乱了！全都完了！
这不是听觉上的判断，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他仿佛与那个演奏的少女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从她身上汹涌而来的情绪洪流——排山倒海的恐慌！无地自容的羞愧！被无数目光聚焦灼烧般的难堪！还有那几乎要将她压垮的，令人窒息的巨大失望！这股失望不仅来自她自己，更来自周围那片影影绰绰，如同实质般沉重压来的观众席！他甚至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带着叹息和不满的窃窃私语，像冰冷的针扎进脑海。
“怎么回事…”
“水平太差了…”
“简直是一场灾难…”
“浪费大家时间…”
这些话语并不只是听到，还通过少女崩溃的情绪感知到的，化为实质的负面浪潮将他吞没。
李空青感觉自己像是被卷入了少女崩溃的风暴中心，那些恐慌，羞愧，失望的情绪如同实质的巨浪，狠狠拍打着他！他几乎喘不过气，额头上渗出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想大喊停下！想捂住耳朵！想逃离这个充满压力和绝望的幻境！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将他脑海中那混乱的演奏强行打断。
李空青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膛！他眼前依旧是那个被雨水模糊了天光的中庭，依旧是那架黑色钢琴，以及钢琴前那个穿着黑色衬衫、刚刚结束演奏的年轻钢琴师。他正抬起头，带着狂热和关切看向李空青。
他故意的！这是李空青对上他眼神之后得出的结论，他是为了什么？那个女孩和他有关？还是说他在测试我？
刚才那一切…那明亮的厅堂，红色的座椅，穿着白裙的崩溃少女，混乱的演奏，排山倒海的负面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指尖残留的，仿佛触摸过冰块的寒意。
李空青大口喘着气，视线慌乱地扫过钢琴师关切的脸，扫过周围平静的人群，最后，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钢琴师身后那面巨大的，光洁如镜的黑色琴盖上！
琴盖光亮的表面，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惊恐失色的倒影。而在那倒影的深处，似乎极其短暂地、扭曲地闪过了一抹熟悉的灰绿色阴影，和一个少女模糊的，带着泪痕的侧脸轮廓——正是刚才幻境中那个穿着白裙的演奏者。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冰冷刺骨，带着死亡气息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将他彻底冻结在原地。他死死地盯着琴盖上自己惊恐的倒影，仿佛那倒影随时会再次裂开，伸出灰绿色的手臂将他拖入那绝望的演奏现场。
这一次，那萦绕不散的灰绿色阴影和少女绝望的泪痕，清晰地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宣告着真实性，他再也没办法用幻觉和后遗症骗自己了。
周围的人群还在低声交谈着，对刚才李空青的剧烈反应毫无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