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空青被杜若抓着胳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看着杜若写满担忧的脸,又瞥了一眼陈缪那深不见底的平静眼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海量的信息在他脑中爆炸——噩梦,铃声,镜子裂缝,少女绝望演奏的画面…这些碎片疯狂旋转,带着冰冷的恐惧和无法解释的荒谬感。他该怎么解释才能让杜若和陈缪相信?
不,不用她们相信,不用说这事不就好了?最终目的是赶快离开这家酒店,那就离开就好了,去哪根本不重要。
“我说不好,应该是急性肠胃炎犯了,你知道的,这东西老毛病了,赶紧陪我去医院看看。”此刻他十分感谢这个从中学就开始一直纠缠他的胃病,只要想请假了,直接说胃不舒服,反正过往的病史让老师每次都轻松给他批假条,现在拿来当借口离开酒店去医院挑不出任何毛病。
“你吃的东西我都有看着啊,不应该啊……总不能你背着我乱吃东西吧……”杜若回忆着李空青这几天吃的食物,“而且现在外面那么大的雨,很不方便,酒店好像有医务室,先去医务室看看吧。”
“不去医务室,没用!”李空青几乎是吼出来,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待下去了,“叫车,加钱,只要钱到位,外面下冰雹都会有人愿意接单!”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缪终于有了动作。
她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手指在上面划拉几下,平静的把屏幕转向李空青和杜若。
屏幕上显示着本地新闻app的界面,连着十几条醒红色的红色暴雨预警映入眼帘。
“目前外面交通瘫痪了,”陈缪语气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外面还有不少人群被困在雨中等待救援,你这情况还想叫车?车还能保住就不错了。”
“什…什么?!”杜若凑过去看手机屏幕,倒吸一口凉气,““的假的?!这么严重?”她飞快地拿出自己的手机查看,果然,推送的新闻和酒店APP的通知都印证了陈缪的话——极端天气导致所有对外交通中断,恢复时间待定。
最后一丝逃离的希望,被这冰冷的现实无情掐灭。
李空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浇到脚底,比刚才看到钢琴演奏时更甚。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墙壁上挂着一幅镶嵌在玻璃框里的抽象海景画,光滑的玻璃表面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失魂落魄,如同困兽般的倒影。
“出…出不去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身体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下,最终无力地蹲坐在厚厚的地毯上,双手抱住了头,这一次,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被彻底抽空,连愤怒和恐惧都感觉不到的麻木。那巨大的,无形的恐惧如同沉重的铁笼,将他彻底禁锢在这座布满镜子和秘密的华丽牢笼之中。钢琴女孩绝望的泪眼,仿佛就在那玻璃画框的倒影深处,无声地注视着他。
倒霉鬼…扫把星…李空青在心中不断重复着,别人来度假,看海,享受美食,参加宴会。他呢?被困在暴雨里,被噩梦折磨,被鬼影纠缠,被拉进一个死人临死前的崩溃现场感受那种灭顶的绝望!
他的世界,只剩下冰冷的墙壁,嗡嗡的噪音,还有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麻木与绝望。那面映照过少女泪痕的钢琴盖,那面映照过他疯狂念头的走廊铜镜,以及所有潜藏在反光中的,等待着他的恐怖秘密,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再也无法喘息。
他尝试着不同的办法还是没有避免与这个事实面对面:他看到的,都是真的。而他,已经被拖入了一个无法逃脱的深渊。
或许是被恐惧彻底压垮还是说因为逃避不了而选择躺平摆烂,他突然间心里生出了一点勇气的火花。
逃避?他试过了。躲进游戏里,躲进音乐的片刻安宁里,甚至躲进自毁的疯狂里。结果呢?只是被逼到更深的角落,被更清晰地展示自己的狼狈和无力。
自怨自艾?嫌弃自己是倒霉鬼,怪物?有用吗?能让鬼影消失吗?能让他变回那个正常的李空青吗?
不能。
砸碎镜子?毁掉一切?除了把自己送进精神病院或者监狱,没有任何意义。
冰冷的逻辑链条在他被烧灼过的大脑里清晰地展开,残酷,却无比真实。
他没有任何退路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刺穿了绝望的麻木,带来一种尖锐的,冰冷的痛感,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既然躲不掉,逃不开,像个惊弓之鸟一样只会被一步步逼疯…那不如转过身,直面那片黑暗。
他要知道真相。
弹钢琴的少女是谁?为什么她的记忆,她的痛苦,会像跗骨之蛆一样缠上他?她现在是死是活?那面该死的镜子,那些在反光中狞笑的鬼影,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个个疑问,不再是模糊的恐惧碎片,而是化作了清晰的目标,像黑暗中唯一可见的路标。他要查清楚。不是为了当英雄,不是为了拯救谁,只是为了…让自己能活下去。为了让自己不再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那些来自反光和记忆的恐怖随意摆布,在恐惧和疯狂中耗尽自己。
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力量,从那冰冷的废墟中滋生出来。它不再是冲动,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退无可退的决断。既然已无退路,何不放手一搏?
李空青撑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站了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但站得很稳。他深吸一口气,那潮湿的空气带着尘埃的味道,却不再让他窒息。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将最后一丝脆弱抹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事情还没有结束,不是吗?”他在心里,对着镜子,也对着那隐藏在反光深处的未知之物,无声地说道,“那就来吧,我会撕下你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