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黑色记录器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的痛感,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李空青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陈缪那间被暴雨和幽蓝屏幕光笼罩的套房。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投下惨淡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射在铺着厚重地毯的墙壁上,如同一个仓惶的幽灵。每一步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都悄无声息,却在他自己的感知里发出擂鼓般的心跳回声,与窗外永不停歇的暴雨声交织在一起,敲打着濒临崩溃的神经。
“咔哒。”
门锁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走廊的光和隐约的雨声隔绝。
他目标明确,直奔沙发,拿回先前放好的手机,结束通话,在杜若一脸疑惑中直奔厕所。
将厕所门反锁之后,李空青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着气。湿冷的空气带着酒店特有的消毒水和陈腐地毯的味道,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浓重水汽,沉重地压在肺叶上。他没有开灯,因为光,意味着暴露,意味着给那些潜伏在反光中的东西提供舞台。虽然感觉有点自欺欺人的意思,但是黑暗的环境可以给他带来一点心理安慰。
黑暗中,只有手中那枚冰冷的黑色装置是真实的触感。它无声的提醒着接下来需要他完成的事情,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好好理顺一下思路。
通过这次和陈缪的对话来看,主要问题出现在她来这儿的目的。按她的话来说是接了委托,然后可以联系官方组织专门处理这类型的事件,但是需要能直接证明的证据。就当她说的是真的,那么通过这两点可以推出,她不是官方人员,甚至和官方人员不对付。官方人手不足,不一定能及时介入。
接委托,接的谁的委托?私人还是官方?如果是官方她压根没必要直接的证据证明,直接上报就可以了,毕竟现在处于这家酒店的人数并不少,所以排除官方发布,那就只能是私人的,或者说非官方。那她接委托的目的就只能是报酬咯?无论是什么,最起码她能从中获得到一些好处。再加上她可以联系上官方人员,但是官方人员不会信她的话,需要官方人员亲自来核实或者是她能直接提供证据证明有怪谈事件发生。
嗯……怎么感觉陈缪的真实身份像是个赏金猎人啊……不论怎么样,感觉是可以划到官方对立面,官方人员知道她能直接给她拷了一样……她还能向我保证确保酒店人员安全,看起来像是个道德水平挺高的赏金猎人?起码不是那种利益至上的,不过也不能确定,毕竟不清楚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有可能掺了点假?也可能没说全?不过还能相信谁呢?起码陈缪还自己站出来说只要能找到证据,她就能把官方人员遥过来,在这之前还能保证酒店里的旅客人生安全,死马当活马医吧,只要找到证据也就是苏星,一切结束,最好在今晚晚宴开始前搞定,那个晚宴举办地怎么看都像boss战的场地,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总不能让我上和boss互肘吧?
然后就是官方的态度,为什么一定要证据证明呢?证据是干嘛用的?说到底证据就是来提高优先级的,从陈缪说的来看,目前专门的官方人员并不多,但是怪谈事件很多,官方人员正在满城市到处跑,站在他们的角度来看,和他们说这家酒店有问题,但是只有他和陈缪的一面之词,一点其他证据证明都没有的情况下,他们可能更倾向于先把手头上看得见,摸得着的怪谈事件先搞定,腾出时间后再来这儿先验证一下,再看怎么处理,而有了证据直接能把他们注意力吸引过来,毕竟目前酒店里的人数虽然不多,但也称不上少。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雨腥味的冰冷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残酷的清醒。他睁开眼,在黑暗中摸索着,将那块冰冷的黑色装置放入口袋。金属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刺激着皮肤,也刺激着神经。
李空青靠着门板,缓缓挺直了脊背。将厕所的灯光打开,目光扫视着厕所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在闪电中一闪而过的,能反光的平面。他不再逃避恐惧,毕竟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恐惧。他现在要做的是化恐惧为动力,尝试着去感受它,接纳它,将它当作一种必要的感官延伸,如同猎人感受着风中猎物的气息。
按下冲水按钮,洗个手,再洗把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低声说了三句加油,李空青走出厕所,和杜若打了声招呼后就自顾自的出门,开始进行能否美美撤离的前置条件。
杜若看着出门的李空青,心里越想越不对劲。一个起身从沙发上坐好,认真回顾着今天发生过的一切。
首先明确一点,她和李空青入住之后,因为天气的缘故大部分时间还是缩在房间里,也就到点干饭的时候会出去,干完之后会到处走走当散步,顺便看看有什么项目可以打发时间。在这些行动中,她和李空青始终没有分开,如果问题出现在这儿,那她应该有所察觉才对。
李空青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点怪怪的呢?今天吃饭的时候的那面镜子?不,不对,这次争论是从他在沙发上摔下来开始的,那时候也是在说镜子的问题,还有他们三去的那个房间,里面也有镜子……镜子这个元素出现的这么频繁,直接标记为第一怀疑对象。
杜若想到这里,起身走到李空青睡觉的那个沙发,躺下,模仿着李空青的样子,有些笨拙地故意从沙发上滚下来。
“哎呦!”她揉着摔疼的胳膊,呲牙咧嘴。按照李空青当时起身的行为,朝着楼梯跑去。按照记忆来到李空青在楼下止步的桌子前,那里空空如也,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电话底座和一圈淡淡的圆形灰尘印记,证明着那里曾经确实放着什么。
我敲,那面镜子现在在陈缪手上。杜若想起来了餐厅发生的事,本来还以为是镜子突然消失,这个想法让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下一刻才意识到这件事后,心跳速度放缓下来。
没有过多犹豫,杜若拿出手机给陈缪打了个电话,向对方传达了要再看看镜子的想法,得到了对方暂时有点事要处理,十分钟后去她房间就行。挂断电话,杜若想着还有哪些方面是目前可以研究的。
顺着时间线继续推进,李空青他们三从那个房间出来之后,一脸恐惧,接着就是解散各自回各自的房间,之后他单独去找了陈缪一段时间,回来之后直奔厕所,出来后就是刚才那一幕,支支吾吾却坚定的表示自己要出去走走,再三强调一个人。嘶……去厕所看看?
不管怎么样,先看了再说。杜若快步回到楼上,进入李空青刚刚离开的厕所。
浴室里空无一人,弥漫着淡淡的海洋香氛气味。巨大的镜面洗手台光洁如新,淋浴间干爽,马桶…
杜若的目光死死盯在马桶上。马桶盖板盖得严丝合缝!旁边的卷纸整整齐齐,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李空青刚才根本没上厕所!他只是在厕所里待了一会儿,他在干什么?他在这儿能干什么?总不能是镜子里有美少女陪聊吧?
这个认知让杜若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她猛地转身,面对着洗手台上那面巨大的,几乎占满整面墙的豪华浴室镜。
镜子里清晰地映照出她自己——长发有些凌乱,短袖皱巴巴的,脸上带着惊疑,焦虑和一丝被隐瞒的愤怒。
“镜子…一定要挑一个特别的东西只有这个了…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杜若喃喃自语,双手撑在冰冷的洗手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不由自主地,深深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她试图通过她的眼镜看出镜子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脑海中突然冒出另一个想法,她从某个地方看到过,通过手机可以看到一些肉眼无法看见的东西,于是她决定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功能,准备验证一下这个不靠谱的知识点。
起初,一切正常。镜子里还是她自己那张熟悉的脸。但渐渐地,一种奇怪的…抽离感袭来。浴室里柔和的灯光似乎变得有些刺眼,镜中的影像边缘…开始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波动的水汽。
她用力眨了眨眼。镜中的杜若也眨了眨眼。
但…好像有哪里不对?
镜中她的眼神…似乎比自己更疲惫?更深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还有嘴角…为什么感觉镜子里她的嘴角,似乎在自己没有动的情况下,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带着一丝…嘲讽?
“错觉…一定是灯光…”杜若甩甩头,试图驱散这怪异的感觉。但当她把手机放下,不在通过手机继续看向镜中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镜中的杜若,眼神变了!
不再是疲惫和悲伤,而是一种…冰冷、空洞,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那眼神直勾勾地穿透镜面,死死地钉在了现实中的杜若身上!嘴角那细微的下撇弧度,此刻凝固成一个极其诡异,非人的僵硬表情。
杜若浑身汗毛倒竖!她想尖叫,想后退,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镜中那个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冰冷的自己!
一股强烈的,带着腐朽海腥味的低语,仿佛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
来…靠近点…看清楚…
你不是想知道吗…真相就在这里…
你身边的人一直在瞒着你…他们瞒着你很多…很多…
那声音充满了诱惑和恶意,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力量,拉扯着她的意识,让她心底的恐惧和对真相的渴望被无限放大。镜中那个冰冷的杜若,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掌心朝外,贴在镜面上,仿佛在邀请她…触碰。
现实中的杜若,手机从手中滑落,眼神开始变得迷茫而空洞,被那低语和镜中景象深深蛊惑。她的身体不再僵硬,反而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朝着光洁冰冷的镜面…一点一点地伸了过去。
指尖距离冰冷的镜面只有寸许,镜中那只苍白的手也近在咫尺,腐朽的低语在脑海中轰鸣,杜若眼中最后一丝清明即将被彻底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侧面袭来,狠狠拽住了杜若伸向镜子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向后猛地一拉!
“啊!”杜若惊呼一声,瞬间从那种被魇住的状态中脱离,踉跄着向后跌倒,撞进一个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怀抱。
是陈缪。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厕所门口,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黑框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面巨大的浴室镜。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在拉开杜若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扯下旁边挂着的,厚重的白色浴巾,看也不看就猛地一扬手—
“哗啦!”
巨大的浴巾如同幕布般展开,精准地盖住了整面镜子,将那冰冷诡异的倒影彻底遮蔽。
厕所里瞬间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惊魂未定,心脏狂跳,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靠在陈缪并不宽厚却异常稳当的身上,刚才那种被冰冷意识入侵,身体完全失控的感觉让她后怕得几乎要呕吐出来。
“怎么了,低血糖吗?我看你一直没了就直接来找你了,还有,你房门没关好。”陈缪把她拉出厕所,低头看着她。
房门当然是关好的,以李空青出门前高度紧绷的神经,怕是关门出去后还有在外面拉两下才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正常情况来讲,在她偷偷在杜若身上放的保险来看,镜子里的东西是不能直接影响她的,除非她主动去镜子面前搞,多亏了留在杜若身上的预警,在发现情况不太对的时候及时赶到避免更麻烦的事情发生,不过现在也够麻烦了,杜若已经通过自己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镜…镜子…它…”杜若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朝着厕所方向指着,陈缪明白她到底什么意思,但是杜若目前接触下来正常的不能在正常,那就能不让她知道就不让她知道,“我进来后看见你脚步虚浮,手机还掉在一边,可能真是低血糖,先去沙发那坐着歇一会吧,你不是要镜子吗?我给你带过来了,哦对,还有这个糖果,吃了可以让你感觉好一点。”
杜若没有理会陈缪说的话,艰难的站起身,跌跌撞撞的冲进厕所,里面空无一人,镜面光洁如新,浴室干爽,一切正常的不能在正常。
“可是我明明看见……”杜若喃喃自语,努力眨着眼镜,“没事了,去休息会吧。”糖果的作用显现出来,杜若敏感的神经渐渐平复,被陈缪扶着躺在沙发上休息,安置好杜若后,陈缪回到厕所,手上暗中一直结着的手势松开,镜子上赫然出现一张白布,她上前把白布掀开,镜子上出现一道狰狞的裂痕,“啧,跑的真快啊。”陈缪摇摇头,把白布重新盖上,手上快速结印,白布变成一张全新的镜面,覆盖了原本有裂痕的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