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恐怖的是，当苏教授亲密地挽着陈教授的手臂时，李空青清晰地看到，那纸糊的手臂在苏教授的动作下，极其不自然地凹陷了下去，如同被捏扁的纸筒。而苏教授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温婉动人，仿佛挽着的真是她深爱的伴侣。
强烈的视觉冲击和极致的荒谬感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空青那如同开启棘背龙形态随时准备哈气的神经上，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艹……”一声短促的，充满惊骇的抽气声不受控制地从李空青喉咙里溢出。他握着高脚杯的手指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恶心而彻底脱力，晶莹的高脚杯从她指间滑落。
眼看高脚杯就要砸在光洁的地板上，酒液四溅，真的砸下的话势必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成为人群中最耀眼的靓仔。
一只戴着半指露指手套的手，快如闪电般从旁边伸出，稳稳地在离地面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精准地接住了那只下坠的高脚杯。杯中金色的液体剧烈晃荡，但一滴未洒。
出手的人正是陈缪。
她动作流畅自然得仿佛只是弯腰捡起了自己掉落的餐巾。在接住酒杯的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已经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按在了李空青微微后仰，仿佛要逃离的肩膀上，将他钉在了原地。
“小心点，”陈缪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同伴毛手毛脚的无奈调侃。她将酒杯重新塞回李空青僵硬的手中，顺势微微侧身，挡住了李空青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写满惊骇的脸，面向苏教授和陈教授，自然地举起了自己的酒杯，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地迎向新人，“恭喜二位教授。”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真诚的祝福，但也挑不出错处。
这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在周围宾客看来，只是那个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安静男孩差点失手摔了杯子，被他那个看起来有点酷的朋友及时接住并小小调侃了一下，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苏教授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温婉得体，“谢谢这位同学的祝福。”她的目光在李空青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对于正常人来说应该察觉不到，但是李空青不正常，他很清楚的察觉到了那股探究的意味，正当他准备对视回去的时候，毕竟输人不输阵，但下一秒苏教授展现出完美的笑容，掩盖了她探究的眼神。她身边的陈教授在李空青的视角看来，保持着那僵硬诡异的纸人微笑，毫无反应。
管家站在两位教授身后半步，如同最沉默的影子。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却如同最精准的探针，将刚才发生的一切细节尽收眼底——李空青那瞬间剧变的，被极致惊骇填满脸部的表情，他看向陈教授时那种仿佛看到世间最恐怖之物的眼神，以及他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的身体本能的后仰逃离反应……这些都清晰地落入了管家的眼底。
他看到了。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滑入管家的意识。虽然陈缪的解围堪称完美，但李空青那下意识的，无法伪装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是瞒不过他的。这个少年，又一次展现出了过人之处，他的眼镜确实是天赐之宝，再一次给他带来了惊喜，如果能为他那就再好不过了，如果不能……
“这位小同学看起来和苏亦差不多大，是今年上大学吗？”苏教授没有急着离开，反而突然开口唠家常似的向李空青交谈。
“啊……是的，九月上大一。”李空青也不清楚具体什么情况，心里衡量了一下，觉得这个信息没有那么重要，实话实说就行。
“哪个大学？明大吗？”
“明科大……”
“那可惜了，看我们这次这么有缘分，如果你是明大的新生的话，本来还想向你建议选我的课的，哈哈，我的课挺好过的，学分也还行。”
“谢谢教授的好意了，只能说是很有缘分，但没有那么有缘分，可惜了。”
“行，那你们好好玩，你和苏亦是同龄人，借这个机会好好认识一下，多交流交流。”说完苏教授拍了拍苏亦的肩膀离开了。
敬酒流程继续，；两位教授带着管家转向下一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稍稍远离。
陈缪扶住依旧惊魂未定还在微微发抖的咖咖，杜若在一旁压低声音急问，“怎么了这是，你怎么连杯子都抓不稳？”她只看到李空青突然像见了鬼一样差点摔了杯子。
李空青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就想说新郎是纸人，但话到嘴边，看着周围宾客谈笑风生，毫无异状的样子，他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对劲，如果这时候出来唱反调，会有很严重的后果。他用力摇头，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没……没什么……手滑了……我……我有点头晕……”他紧紧攥着陈缪塞回来的酒杯，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
应负完杜若后，他悄悄附在陈缪耳边，说了纸人，并用视线看向陈教授。
陈缪没有再追问李空青。她只是平静地收回按在李空青肩上的手，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个小意外。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睫下，视线悄然锁定着二位教授，黑框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新郎陈教授随着苏教授走向下一桌的背影。陈缪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一下，一个大胆的推测悄然在她心中成型。
这位陈教授目前的情况，把真相几乎固定在一个触手可及的方向。
趁着众人注意力重新被新人吸引的短暂间隙，陈缪极其自然地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回复一条无关紧要的信息。只有她知道，这条信息带回的回复足够她支撑着她完成对这家酒店发生的所有事情的推测，所有的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微光一闪而逝。陈缪收起手机，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主桌方向，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宴会仍在继续，诡异的欢乐如同瘟疫般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