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因此也没有完全一样的两个人,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我独自返回孤儿院那间小小的宿舍,坐在破旧梳妆台前。镜中映出的脸庞,既熟悉又陌生,这分明是两张如此相似的脸庞叠合在一起,难分彼此。镜子里的我,不,是小b,正静静望着我,仿佛无声地重复着院长当年初见我们时的话语,“你们呀,简直像一对失散的双胞胎!”——命运竟在孤儿院这一方孤寂天地里,让两个毫无血缘的孤儿,拥有了彼此最亲密的镜像。
我们初识于孤儿院清冷无光的角落,在尘封玩具与斑驳墙壁之间。幼时,我分明记得自己名字是苏让,而她是苏明薇。可院长那双写满疲惫的眼睛总也分不清我们,索性便以小a、小b相称。从此,符号取代了名字,如同两张纸片被随意混淆,再难复原最初的真切模样。
苏明薇身上仿佛天生缠绕着一层温暖而明亮的光晕,无论她走到哪里,总能把所有目光悄然牵引过去。我则像她身后一道沉默的影子,紧紧跟随着她举手投足间的光芒,笨拙而执拗地模仿,如同虔诚的信徒描摹神祇的轮廓。
但是天赋的鸿沟如同深渊横亘,冰冷而难以逾越。
苏明薇是那种被缪斯亲吻过的孩子。画笔在她指间轻盈得像一片羽毛,颜料在画布上流淌,便有了呼吸和心跳。她涂抹的色块,仿佛天生就知道如何捕捉光线,如何诉说沉默。而我,苏让,我的笔触笨拙得像个初学走路的孩童,每一步都沉重而犹疑。我贪婪地注视着她手腕每一次灵巧的转动,吞咽她调色盘上每一次惊心动魄的搭配,然后徒劳地试图在自己的画布上复刻那份神迹。结果呢?僵硬如枯枝的线条,浑浊如泥塘的色彩,毫无生气的涂抹。画布沉默不语,却比任何嘲笑都更锋利地割开我的自尊。
自那以后,我如同着了魔,模仿苏明薇成为了我生存唯一的呼吸与养料。我观察她走路时轻巧的步态,揣摩她说话时微妙的尾音,甚至她思考时托腮的角度,我都一一刻入骨髓,融入自己的血脉。镜子成为我最亲密的伙伴,我反复对照着镜中两张面孔,一丝不苟地雕琢着自己的表情,直至我们之间除了天赋的界限,其余部分竟如镜中倒影般浑然一体,真假难辨。
画虎画皮难画骨,画人画面难画心。在那场堪比人生转折点的选拔赛上,成为我的公开处刑。
苏明薇的画布上,一株石缝里挣扎的野草,被她赋予了惊心动魄的倔强,评委眼中燃起激赏的火苗。轮到我,九成相似的外貌,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主题,倾尽全力的涂抹,却只换来一团黏腻,绝望的绿色污痕。评委们轻轻摇头,台下压抑的嗤笑像细小的冰针,瞬间刺穿耳膜,冻僵了血液。我僵立着,余光里,苏明薇那幅熠熠生辉的野草正无声地燃烧,映照出我灵魂深处卑如尘埃的真相。那晚,我蜷缩在冰凉的被子里,隔壁床铺传来苏明薇平稳安宁的呼吸。黑暗中,指甲深陷掌心,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那是天赋对努力的碾轧,迸溅出的血沫。
绝望,是滋生隐秘藤蔓最肥沃的土壤。
我开始偷窃苏明薇丢弃的草稿。那些被揉皱的纸团,废弃的构图,试错的色块,成了我赖以维生的氧气和唯一的光源。我像一只在阴暗角落逡巡的鼹鼠,从废纸篓,画板缝隙,她短暂离开时画室的寂静里,疯狂攫取这些沾染着她天赋气息的残骸。回到我那光线昏暗的角落,在无人窥见的灯光下,我如饥似渴地临摹。一遍,又一遍。用尽全身力气捕捉她草稿上每一根线条的呼吸,每一个色点的跳跃。我模仿她起笔时微妙的迟疑,复刻她涂抹时不经意的节奏,甚至妄想能留住她指尖残留的温度。镜子里两张相似的脸庞,神情在日复一日的雕琢下,边界也渐渐模糊。当我的笔终于能勉强复现出草稿纸上几分飘渺的神韵时,一种混杂着巨大罪恶与病态狂喜的战栗攫住了心脏——看啊,苏让,你也能暂时披上那件名为天赋的华裳了!哪怕它只是借来的,偷来的,随时会碎裂的镜花水月。
然而,窃来的光,终究是风中残烛。苏明薇的草稿,是我唯一的薪柴。一张草稿,在无数遍的临摹榨取后,那点可怜的生命力便迅速枯萎。临摹到第十遍、二十遍,笔下的东西就开始褪色,僵硬,失去灵魂,变成拙劣的复制品。更致命的是,苏明薇本身在飞翔。她的画风日益凝练,成熟,新丢弃的草稿线条愈发简洁自信,色彩搭配更加大胆莫测,像星辰运行自有其轨道。而我,永远只能追逐她上一个航程留下的灰烬,永远迟了一步。我笔下呈现的小b风格,在旁人眼中,竟成了苏让最近状态不稳,灵气似乎有些涣散的佐证。这些窃窃私语,如同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耳蜗,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我躲在巨大的画架后,浑身冰冷,清晰地意识到,我不仅在模仿她,更在用我这拙劣的复刻,不自知地,日复一日地谋杀着我原本天赋的光芒,将我推向江郎才尽的悬崖。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这句话对我而言就是继续模仿下去,我一定会泯然众人,现在停下还有抢救的希望,毕竟小b和你关系这么好,只要你放下你那可笑的自尊,阴暗的嫉妒,她会帮你,只要在她的帮助下能学到她的皮毛,照样可以改变自己的人生,只不过你不会再有和小b,也就是苏明薇平起平坐的关系了,她也不再会是你的小b,也许她的内心还是认同你是她的小a,但是在你这里,你们不再是平等的关系,她也只会是苏明薇这一个身份。这份认知带来的煎熬,日夜啃噬着骨髓,比当初纯粹的嫉妒,痛苦百倍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