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谎言

作者:只能熬夜不能早起 更新时间:2025/8/17 15:56:36 字数:4646

我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石像。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瞬间淹没了我。就在这时,医院的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快步朝我们跑来,带着职业性的急促,“怎么回事?快!放下来!”

医生冲到我面前,手电筒的光柱刺眼地打在我脸上,又扫向我背上毫无声息的人。就在那刺目光线晃过我眼睛的瞬间,一个冰冷,清晰,完全不受控制的声音,像从另一个灵魂的深渊里直接冒出来,抢在我所有理智之前,冲口而出,

“她……她是苏让!” 我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雨水的湿冷和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颤抖,手指却死死扣住背上那具正在迅速冰冷的躯体,仿佛那是最后的浮木,“我……我是苏明薇!医生,救救她!救救苏让!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时间仿佛凝固了。雨水砸在地上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医生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和背上的人之间飞快地扫视,大概是被我们相似的面容和这突如其来的身份宣告弄懵了,但职业本能让他迅速反应过来,“快!跟我来!”他帮我将背上的身体放上随后推来的担架床。

看着那盖着白布的身影被迅速推走,消失在明亮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深处,我浑身湿透地站在急诊室门口刺眼的灯光下,像一尊被遗弃的,冰冷的水鬼。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谎言,像一道惊雷在脑海里炸响,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苏让……死了?我成了……苏明薇?这个念头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计划,而是在极度的疲惫,恐惧和那最后一丝被怜悯刺伤的混乱中,如同溺水者的本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扭曲的救命稻草。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冰冷地滑进衣领,却远不及心底升腾起的那股寒意刺骨。

几天后,院长红肿着眼睛,将一张空白的死亡证明单放在我面前,声音沙哑,“可怜的孩子……苏让……走得这么突然……”巨大的悲痛让她失去了往日的精明。她颤抖着手拿起笔。就在笔尖即将落在姓名栏的瞬间,我伸出手,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害怕,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麻木和冰封的决绝,“院长,让我来吧。……我是她……最后的亲人。”

笔尖悬在冰冷的纸面上方,微微颤抖。我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雨水残留的湿冷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目光扫过院长悲痛的脸,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在死亡证明的姓名栏里,工整而冰冷地签下了那个名字——

苏让。

墨水在纸上洇开,像一滴巨大的,绝望的眼泪,无声地覆盖了苏让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从此,世上再无苏让。只有苏明薇,那个未来之星,她必须活下去,背负着这偷来的名字和尚未可知的重量,以及雨夜里那句鬼使神差的弥天大谎带来的枷锁。

聚光灯像舞台追光,精准地打在我身上,也打在那幅被挂在高处,名为遗憾的画上——那是基于苏明薇最后那张狂乱草稿,由我耗尽心力,带着巨大的恐惧与拙劣模仿勉强完成的扭曲人形。画面上那种源自苏明薇病中草稿的痛苦挣扎,混合着我自身临摹的绝望笔触,竟意外地形成了一种撕裂般的,令人不安的视觉冲击力。评论家们如同发现新大陆般围绕着它,激动地谈论着“痛苦淬炼出的永恒之美”,“向死而生的艺术宣言”……镁光灯疯狂闪烁,咔嚓咔嚓,记录下这虚幻的荣光,掌声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波波将我淹没。我僵硬地站在那里,脸上努力维持着一个属于苏明薇的,被巨大痛苦洗礼过的平静与疏离。衣襟深处,似乎还残留着苏明薇最后滚烫的额头贴着我脖颈的触感,以及雨夜里那句撕裂空气的谎言带来的冰凉回响。然而,看着那些投向作品的狂热目光,一种混杂着巨大罪恶感的,冰冷的战栗快意,如同藤蔓般缓慢而清晰地缠绕上心脏。我窃取了她最后的生命之火,窃取了她的死亡,最终,也窃取了她名字下这令人炫目的荣光。这荣光沉重如铅,冰冷如铁,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但却无法抗拒的,病态的吸引力。

苏明薇的名字,从此在艺术界声名鹊起。她的作品被赋予传奇色彩,在收藏家手中流转,价值不菲。而我,顶着这个名字,成了活着的苏明薇,本该属于这位早逝的天才的一切赞美,灯光,名气都被我收下。最初的日子,我依靠着过去偷藏,尚未完全榨干价值的草稿,以及对苏明薇早期成熟风格的娴熟模仿,尚能勉强支撑。

我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舞台经理,精心挑选时机,创作出符合苏明薇轨迹的作品,用训练有素的语言,小心翼翼地解释着风格的演变与突破。画商,评论家,收藏家如同行星环绕恒星,聚集在我身边,谈论着苏明薇惊世的才华,热切地期盼着苏明薇能多创作几幅画,给他们的收藏室添砖加瓦,至于另一个名叫苏让的小孩,早就被他们忘在脑后。也是,毕竟苏让什么也没有,唯一值得说道的也是靠不断模仿得来的,自然不值得被记住。

然而,我的燃料库终究是有限的。偷藏的小B草稿日渐稀少,越来越薄,越来越旧。那些线条和色彩组合早已被我临摹了千百遍,榨干了最后一丝可能的新意。更要命的是,它们属于过去的苏明薇,那个因为病魔被定格的少女天才。当我必须仅凭自己那贫瘠的,从未真正属于我的天赋,去延续苏明薇那被期待不断突破,不断飞翔的艺术生命时,灾难无可避免地降临了。

笔下的东西开始变得滞涩,犹豫,空洞。色彩失去了魔力,像褪色的旧照片;构图变得平庸甚至混乱,失去了方向感。我拼命回忆苏明薇的笔触,试图抓住那早已消散在空气中的感觉,却只画出更多苍白无力的模仿物,如同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一次为某小型画廊精心准备的个展上,我展出了几幅完全由自己创作的,试图模仿苏明薇后期抽象探索的作品,结果惨不忍睹。

评论界的风向悄然转变,从最初的宽容与期待,变成了尖锐的质疑和毫不掩饰的失望。“苏明薇的灵感似乎枯竭了?”“这些新作毫无灵魂,只是对过去的拙劣重复?”……这些声音如同淬毒的箭矢,一支支精准地射向我精心构筑的,名为苏明薇的幻象堡垒,堡垒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倘若那个夜晚死的真是苏让,活下来的真的是苏明薇,这种情况应该不会发生吧?毕竟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小太阳,一个赝品就靠小太阳遗留的光芒就能坚持这么久,那真的小太阳如期释放光芒的话,哪里还会出现这些声音呢?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勒紧了我的喉咙,几乎无法呼吸。我把自己关在巨大的,装修考究却冰冷如坟墓的画室里。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却毫无温度的星河。画布上一片空白,如同我此刻空洞的内心,巨大的恐惧在其中回响。我像一头濒死的困兽,发疯般地翻箱倒柜,搜寻最后一点残渣余烬。终于在旧画箱最底层,在干裂的廉价颜料管和废弃画笔的掩埋下,摸到了最后几张泛黄变脆的苏明薇草稿。其中一张,正是她病逝前塞给我的那张狂乱扭曲的线条,纸张边缘已被我无数次摩挲和紧张的汗水浸得模糊,卷曲。我颤抖着拿起笔,对着这最后的圣物,如同对着唯一的神谕,试图再次从中榨取一点残存的光热,一点指引的微光。

笔尖悬在崭新洁白的画布上方,却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无论如何也无法落下。那些线条像古老的,无法解读的诅咒符文,我看不懂,抓不住,更无力将其转化为有意义的图景。一次,两次……画布上只留下凌乱,无意义的涂抹,像绝望的呓语。那曾经能带给我虚假荣光的神奇草稿,此刻彻底失去了魔力。它像一面冰冷,残酷,真实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我彻头彻尾的失败与虚无——没有苏明薇的草稿,没有她残存的天赋指引,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顶替着死者名字的空壳。

“咣当! ”

画笔被我狠狠摔在地上,砸在光洁的地板上,溅起几点刺目、嘲讽的颜料斑点。巨大的挫败感和积压数年的,对自我存在的彻底否定,如同积蓄已久的山洪,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我冲出画室,像个真正的疯子一样冲进城市深夜的霓虹洪流之中。没有目标,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牢笼,逃离那个名为苏明薇的巨大谎言。

不知跑了多久,肺叶火烧火燎,双腿灌铅般沉重,最终停在一个肮脏,狭窄,弥漫着劣质酒精,呕吐物和垃圾腐烂混合的刺鼻气味的后巷口。巷子深处,一个蜷缩在阴影里的流浪汉脚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一种毁灭的,自我放逐的冲动攫住了我。我走过去,几乎是粗暴地丢下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抓起一瓶还剩一半的,浑浊不堪的劣质伏特加。

背靠着冰冷油腻,布满涂鸦的墙壁,我拧开瓶盖。浓烈刺鼻的酒精气味直冲鼻腔,带着一种工业的,粗粝的甜腥。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触碰这东西。没有犹豫,没有仪式感,我仰起头,对着那张最后,也最无用的草稿,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液体像烧红的烙铁,从喉咙一路灼烧下去,点燃食道,在胃里炸开,带来剧烈的痉挛和翻江倒海的恶心。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头顶,世界开始疯狂地旋转,扭曲,变形。冰冷的墙壁仿佛在灼烧,头顶狭窄的一线夜空像巨大的,浑浊的漩涡,要将一切都吸进去。苏明薇烧红的脸,画布上失败的污迹,评论家刻薄的话语,手中这张如同讽刺画的草稿……雨夜里路人甩开的手,苏明薇最后那悲悯的眼神,医院门口那句撕裂夜空的谎言,死亡证明上晕开的墨水……还有背上那具迅速失温的身体……无数碎片在酒精的催化下高速旋转,碰撞,炸裂,在脑海里上演着一场无声的,绝望的默剧。

“呃…呕——!”剧烈的恶心再也无法抑制,我猛地弯腰,对着肮脏,湿滑的地面狂呕起来。胃里翻腾的酸水和未消化的食物残渣溅得到处都是,不可避免地溅到了那张被我紧紧攥在手心,视若最后稻草的草稿上。泪水混合着呕吐物糊了满脸,辛辣、酸腐、恶臭……所有的味道都在疯狂地,毫不留情地嘲笑着我的卑劣,我的无能,我无处可逃的绝境。我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脱力。劣质酒精在血管里燃烧,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短暂的麻木和飘忽。手里是那张被彻底玷污,黏糊糊,散发着难闻气味的草稿,它像一块肮脏的破布。在这片狼藉、眩晕和自我唾弃的泥沼中,一个冰冷,清晰,带着血腥味的念头,第一次毫无遮掩,赤裸裸地浮现在燃烧的意识表层,如同黑暗海面上浮起的冰山:

这就是代价。窃火者的终局。始于雨夜的一句谎言,终于巷口的一摊污秽。

我顶替了一个死人的名字,依赖着死人遗落的残渣苟延残喘。我亲手埋葬了苏让,却从未真正成为苏明薇。我只是一个寄生在苏明薇这个虚名之下的,彻头彻尾的赝品,一个镜中的囚徒。

如今,残渣耗尽,虚名反噬。这瓶灼穿喉咙的劣酒,这摊污秽的呕吐物,这张被彻底弄脏,再无价值的草稿……就是对我当初那个在恐惧与混乱中脱口而出的谎言,最赤裸,最肮脏,也最真实的注解。我终于,在酒精带来的短暂诚实里,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正视了自己当初的选择——那是一个在雨夜绝望中抓住的,通向永恒烈狱的起点。

经纪人尖锐的手机铃声像丧钟一样穿透小巷的寂静,一遍又一遍,执着地,不耐烦地响着。不用接也知道,是关于下一场画展的催促,关于如何应对那些越来越尖锐的质疑,关于如何用新的谎言去缝补苏明薇这个摇摇欲坠的幻象。铃声在肮脏的巷子里回荡,如同命运的倒计时,冰冷地宣告着中场休息的结束。

我靠在冰冷油腻的墙上,仰头看着那一线被城市灯火污染成暗红色的,狭窄的天空。劣质酒精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一种深入骨髓冰冷的清醒。手里那张被弄脏的草稿,皱巴巴,黏糊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它不再是什么通往荣光的秘钥,只是一张被彻底玷污,再无价值的废纸,一个残酷的隐喻。

我慢慢抬起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这张废纸,连同衣袋里那张一直贴身藏着的,签着苏让名字的死亡证明复印件,那是我病态保存的,也是唯一能证明苏让存在过的证据,一起,狠狠揉成一团。纸团冰冷而沉重,硌着掌心。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们掷向巷子深处那片最浓稠,最污秽,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绝望的弧线,无声地落入腐烂的垃圾堆中,消失不见。

经纪人催命的铃声还在固执地响着,一声紧似一声。我扶着冰冷油腻的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胃里依旧翻腾,喉咙被灼烧得生疼,嘴里满是苦涩。但一种奇异的,近乎死寂的平静笼罩了我。镜子里映不出我此刻的狼狈,但我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张属于苏明薇的脸,此刻该是何等的苍白,扭曲,以及被呕吐物和泪水弄花的妆容下,那深不见底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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