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的灼烧感成了我唯一的真实。画室里堆积如山的废稿，像一座座嘲笑我的坟茔。经纪人催命的电话被我调成静音，任由它在昂贵的柚木地板上无声地震颤，像垂死者的抽搐。我蜷缩在落地窗边的阴影里，窗外城市的灯火是另一个宇宙的星河，冰冷，璀璨，与我无关。
时间像流沙，无情地从指缝中溜走。离那场属于苏明薇的压抑到极致的瞬间燃爆展开幕，只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时，起码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苏明薇会在这场展会上给所有看衰她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遗憾的是我是个冒牌货，那些画廊老板，评论家，那些挥舞着支票的收藏家，他们期待的，那幅能堵住悠悠众口，证明苏明薇并非江郎才尽的作品，连一根像样的线条都没有。
解释？拖延？那些精心编织的借口，连我自己都感到恶心和疲惫。我像个在悬崖边跳舞的小丑，裙摆下是万丈深渊，而观众席上，全是等着看我粉身碎骨的看客。
自暴自弃像瘟疫般蔓延。画室角落的空酒瓶越来越多，劣质伏特加辛辣的灼烧感成了麻痹神经的唯一良药。眩晕，呕吐，然后在短暂的昏沉中，获得片刻逃离苏明薇这具沉重躯壳的喘息。又一次，胃里的翻江倒海驱使我冲出画室，跌入城市深夜冰冷的怀抱。目标明确——巷口那个散发着腐烂气息的角落，那个总能用几张皱巴巴钞票换来短暂遗忘的地方。
寒风像刀子刮过脸颊。我摸索着口袋，指尖触到的除了冰冷的硬币，还有一张陌生的但却质地异常坚韧的纸片。不是钞票。我皱紧眉头，借着远处霓虹灯惨淡的微光，费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不是印刷体，而是一种极其华丽却透着阴冷的，仿佛用烧焦的炭笔书写的花体字：
困于镜中之影，渴求天赋之名？
赝品终将褪色，荣光化为泡影。
若甘愿付出代价，窃火者亦可重燃。
署名于此，汝之所求，黎明即现。
——静候佳音
没有落款，只有纸片右下角，一个仿佛由扭曲荆棘缠绕而成的、极其微小的印记，看久了竟觉得那荆棘在缓缓蠕动。
哪个神经病写的？当时的我只觉得可能是发传单的搞的恶作剧，直接一把把纸片扔出去，拿着伏特加回到画室大门前，把手伸进口袋的时候，一股熟悉的质感传来，我把口袋里的所有东西拿出来，那张本来应该给我扔掉的纸片赫然在列，上面写着相同的话。
后来的我才知道，原来魔鬼早就盯上我了，祂和神明不一样，神明只会在你来到人间前决定你的天赋，这个时候神明多看了两眼，可能你就拥有了远超常人的天赋，祂没看你，那你就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人生。但是魔鬼不一样，祂也能赋予你一样的天赋，只不过需要你支付代价罢了，只要能给到祂满眼的筹码，祂很愿意按照你的希望帮助你解决问题。
死马当活马医吧。还能比现在更糟吗？在酒精带来的眩晕和一股无所谓的驱使下，我甚至没有去找笔。指尖狠狠咬破，渗出的血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我用那沾血的指尖，在纸条下方那片空白处，用力地，扭曲地签下了那个早已不属于我的，却必须背负下去的名字——
苏明薇。
血珠在坚韧的纸面上晕开一小片，随即诡异地迅速干涸、渗透，只留下一个暗褐色的，散发着铁锈味的签名。就在最后一笔落成的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冰冷的穿堂风猛地穿进画室，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手中的纸条，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舔舐，在我眼前无声无息地化为无数细小的黑色灰烬，打着旋儿，瞬间被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我指尖残留的，细微的刺痛和冰凉。
是梦？是醉得太厉害？一阵剧烈的恶心伴随着眩晕再次袭来。我踉跄着一头栽倒在沙发上，意识迅速被浓重的黑暗和酒精拖拽着沉沦下去。
……
刺眼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像金色的鞭子抽打在我的眼皮上。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像沙漠，嘴里是劣质酒精和呕吐物混合的苦涩余味。我呻吟着，挣扎着想从沙发上坐起。就在这时，我的动作僵住了。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绝非普通油画颜料的气味，霸道地充斥了整个画室。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味道——混合着浓稠的，近乎甜腻的蜂蜜香，浓重的，如同生锈铁器的金属腥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血液干涸后的腐朽气息。
我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牵引，死死地钉在了房间中央那个巨大的画架上。
那里，不再是刺目的空白。
一幅画。
一幅已经完成的、尺寸惊人的油画，静静地矗立在画架上。画布上流淌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光泽，深邃，粘稠，仿佛尚未干透的淤血，又像凝固的熔岩。画面内容更是冲击着我的神经——那并非苏明薇任何时期的风格。
背景是一片混沌扭曲的、仿佛无数痛苦灵魂在挣扎哀嚎的暗红色漩涡。画面的主体，是一个背对着观者的，赤足站在悬崖边缘的少女剪影。她的身形纤细脆弱，穿着一件破旧的、依稀能辨认出是孤儿院制服的白色裙子。她的姿态并非绝望的坠落，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的平静和……期待？仿佛在迎接深渊的拥抱。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少女的脚下，悬崖的边缘并非岩石，而是由无数张模糊，痛苦，扭曲的人脸堆叠而成，那些人脸空洞的眼窝，似乎都在死死地盯着画外的观者，无声地尖叫。
整幅画散发着一种强大、邪恶却又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魔力。它完美地契合了评论界对苏明薇后期可能走向黑暗抽象表现主义的臆测，其技法之老辣，情感冲击力之强烈，远超苏明薇的巅峰水准，甚至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令人战栗的完美。它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炸弹，足以引爆整个艺术界，足以堵住所有质疑者的嘴，足以将苏明薇的传奇推向又一个令人眩晕的高峰！
巨大的、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抑制住呕吐的冲动。这幅画……它是怎么来的？那个纸条……那个血色的签名……那阵诡异的穿堂风……昨晚模糊的记忆碎片疯狂地在脑海中翻腾，碰撞。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浑身冰冷，无法动弹。目光无法从画架上那幅散发着邪恶甜腥与血腥气息的杰作上移开。窗外阳光灿烂，画室里却仿佛笼罩着来自深渊的寒意。那幅画中背对深渊的少女剪影，裙裾仿佛在无声飘动。
那张纸片上写的全是真的。
交易，完成了。
代价，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