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野心

作者:只能熬夜不能早起 更新时间:2025/8/18 10:52:41 字数:3464

时间像掺了金粉的流沙,在苏明薇教授的指缝间无声滑落。艺术学院的穹顶高阔明亮,阳光透过巨大的彩绘玻璃,将斑斓的光影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我站在讲台前,声音平稳而富有穿透力,解析着后现代主义与深渊美学的隐秘关联。台下,数百双年轻的眼睛,或狂热,或困惑,或充满野心,无一例外地聚焦在我身上——这位以灵魂作画、登顶艺术圣坛的传奇教授,苏明薇。

讲台下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带着近乎虔诚的温度。我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丝被岁月打磨得近乎完美的,属于苏明薇的疏离微笑。回到顶层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永不熄灭的城市星河。画室依旧存在,只是那些散发着浓烈没药与铁锈腥甜气息的杰作早已被天价收藏,锁进了世界顶级博物馆和私人保险库的最深处。取代它们的,是挂在墙上的,价值连城的学位证书,终身成就奖杯,以及我与各国政要,文化名流的合影。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浮世绘。

是的,完美。

那个在孤儿院画室里笨拙临摹,被天赋鸿沟碾碎尊严的苏让,早已被时间冲刷得模糊不清,连我自己都快要相信,这幅名为苏明薇的华丽躯壳下,住着的就是那个天赋异禀,被缪斯亲吻的灵魂。我享受着这偷天换日带来的,被世界顶礼膜拜的眩晕感。

魔鬼的契约?深渊的回响?在日复一日的荣光浸泡下,那曾经蚀骨的恐惧也渐渐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倦怠和理所当然所取代。我用灵魂的精粹供奉深渊,深渊则慷慨地赋予我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名利,地位,被仰望的天赋。很公平,不是吗?我甚至开始欣赏体内那冰冷而精准的力量,它让我游刃有余地扮演着这个传奇角色,如同操控一具完美的人偶。

直到那个皱巴巴,带着奶香的小生命被放进我的臂弯。

我的女儿,苏月。她有着苏明薇一样清澈的眼眸,像两颗未被尘世污染的星辰。当她用那双纯净的眼睛懵懂地注视着我,当她柔软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住我的手指,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撕裂般的悸动瞬间贯穿了我精心构筑的苏明薇外壳,直抵那个被深埋的,名为苏让的残骸深处。

最初的狂热母爱过后,冰冷的现实如同毒蛇,悄然缠上了心脏。

苏月渐渐长大。我为她准备了最好的画笔,最昂贵的颜料,最顶尖的艺术启蒙课程。我期待着她能像苏明薇的女儿理所当然应该的那样,展现出惊世的才华,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然而,没有。

当画笔交到她小小的手中,那曾经在我指尖如臂使指,流淌着冰冷魔力的线条,在她手里却变得笨拙而迟疑。色彩在她的调色盘上混合,呈现出的是孩童特有的,天真却毫无章法的斑斓,而非那种直击灵魂的,带着痛苦与诱惑张力的和谐。

她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咧着嘴笑的兔子,色彩明快却毫无深度。老师们小心翼翼地恭维着童趣盎然,评论家们则谨慎地保持着沉默,眼神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这位艺术女神的孩子,似乎并未继承那燃烧灵魂的天赋。

巨大的恐慌,比当年面对空白画布时更加冰冷,更加沉重,瞬间将我淹没。

我引以为傲的一切——这贝拉的皇冠,这用灵魂献祭换来的天赋,这看似坚不可摧的传奇堡垒——竟然无法传承!它像一件无法脱下的,镶嵌着荆棘的华丽衣袍,紧紧束缚着我,却会在我的躯体腐朽后,迅速化为尘埃。

我的女儿,她将面对什么?世人的质疑?从云端跌落的巨大落差?被母亲那过于耀眼的天赋阴影永久笼罩的窒息?甚至……当契约的真相随着我的消亡而可能显露端倪时,她将如何自处?

不!绝对不行!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决心,如同岩浆般在我冰冷了多年的心底猛烈喷发。它压倒了恐惧,压倒了麻木,甚至压倒了多年来对深渊那病态的依赖。

我已经向魔鬼出卖了自己的灵魂,肯定不允许自己的女儿走上相同的路,但是要想苏月能守住荣光的话,还是得借助魔鬼的力量……等等,如果这个魔鬼是我的话,那不就可以了吗?只要我能获得篡夺魔鬼的部分力量,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就可以完美解决目前的困境。

是的,篡夺。

这个念头如同地狱之火,瞬间点燃了我所有的理智。魔鬼给予我力量?只有这种程度是不够的,我要撕裂那契约的枷锁,将那份天赋的本源——那冰冷的,流淌在我血液里的力量——彻底剥离出来,不是作为消耗品,而是作为可以传承的,真正的血脉!为了苏月,为了她不必重复我那镜中囚徒的宿命,为了她能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不被偷窃和献祭玷污的未来!

我坐到床边,凝视着苏月天使般的睡颜,下定了决心。

为了你,我的孩子。

这窃来的火,这荆棘缠绕的王冠……纵使前方是更深的地狱,纵使代价是永恒的诅咒,妈妈也会为你,将它变成真正的,可以传承的……血脉之火。

哪怕这火,终将焚尽我自己。

我俯下身,在艾拉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血腥气与无尽决绝的吻。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再也照不进这间被篡逆与诅咒笼罩的屋子。画室里,那支摔碎的荆棘纹路颜料管,深红色的粘稠液体在地毯上缓缓蔓延,如同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沉默的血色小径。

下一个目的地,在城市的另一头。墓园。细雨又开始飘洒,冰冷的雨丝落在脸上,毫无感觉。

墓园依山而建,远离尘嚣。越往深处走,墓碑越显陈旧,管理也越显疏懒。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泥土、苔藓和一种陈年石头的凉意。最终,在一块不起眼的、边缘已经爬满深绿色苔藓的普通石碑前,我停下了脚步。碑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旧可以辨认:

苏让。

没有照片,没有多余的悼词。只有这个被我在死亡证明上亲手签下的名字,孤零零地刻在冰冷的石头上。苏让,小A。那个在孤儿院画室里笨拙挣扎,在嫉妒与自卑中扭曲,最终被我亲手埋葬在谎言和一张薄纸下的女孩。也是……小B,真正的苏明薇。

我静静地站着,雨水顺着深黑西装的衣料滑落。没有撑伞,随从们远远地停在墓园小径的入口处,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像。

良久,只有细雨落在墓碑和周围草地上的沙沙声。

“我回来了。”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响起,很轻,却异常清晰,打破了雨声的单调。不是忏悔,不是倾诉,更像是一种……告知。

“用了你的名字,走了很远的路。”目光落在苏让两个字上,那被苔藓侵蚀的笔画,如同岁月爬上的皱纹。“画了很多画。很多……好画。”那个“好”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和自嘲。

“他们叫我大师,叫我的画神迹。呵,你当年梦寐以求的博物馆,现在收藏着我的画,挂着苏明薇的名字,对,你的名字。”

雨丝落在墓碑上,汇聚成细小的水流,沿着苏让的刻痕蜿蜒流下,像无声的泪。

“我试过……用偷来的草稿,用笨拙的模仿,甚至用酒精……去填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我以为顶替了你的名字,就能顶替你画笔下的光。”我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洞悉的,残酷的真相。

“直到我把自己……填进去了。”

一阵穿堂风掠过墓园,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墓碑前。空气中仿佛有极其细微的,非人的低语在风中消散。随从们的身影在远处似乎更凝实了一些。

“那个雨夜,背着你……你最后说的话,”我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滚烫的,带着悲悯的眼神和那句破碎的像镜子,“我那时不懂。现在……或许懂了。”

镜中的囚徒。我模仿她,最终连替代的资格都失去,只能将自己彻底献祭,成为映照深渊的一面镜子。

“我把自己卖了。卖给了一个名字,一个幻影,最后……卖给了一个能给我天赋的东西。”我看着墓碑,仿佛能穿透冰冷的石头,看到下面那个早已化为白骨,却与我共享过同一段扭曲镜像人生的女孩。“这代价……很公平。至少,比顶着你的名字,画着连自己都呕吐的赝品……要真实。”

“现在我准备干一件异想天开的事……感觉也还好,反正已经干了那么多人神共愤的事了,多这一件不多,少这一件不少,只是可能以后不一定还能来看你了……”

我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指,不是去抚摸那冰冷的碑石,而是悬停在苏让这个名字上方。指尖,不知何时,一道极其细微的,如同被荆棘划破的伤口悄然裂开。一滴极其浓稠、色泽暗沉近黑的血液,缓缓渗出,凝聚在指尖。

没有犹豫。我用那滴血,在苏让这个名字下方,冰冷潮湿的墓碑基座上,缓慢地、清晰地,签下了那个早已不属于我,却将伴随我直至永恒尽头的名字——

苏明薇。

暗红的血珠在灰白的石头上迅速洇开,渗透,干涸,留下一个清晰,冰冷,仿佛带着荆棘烙印的签名。它紧挨着苏让,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一个永恒的注解。

签完最后一个笔画,指尖的细微刺痛瞬间消失。我站起身,不再看那墓碑一眼。深黑的西装在细雨中如同裹尸布,吸走了所有的光。转身,沿着湿漉漉的小径,平静地走向墓园入口处那两个沉默的黑影。

细雨无声。墓碑上,苏让的名字在苔藓和雨水的浸润下,显得更加模糊,孤寂。而在它的下方,那个暗红色的,荆棘缠绕般的签名——苏明薇,却异常清晰,刺眼,如同一个来自深渊的烙印,一个永恒的镜狱封印。

这里埋葬着苏让。

这里也埋葬着苏明薇。

而行走在世间的,只是一个披着深黑教袍,以灵魂为颜料,向深渊献祭的画师。现在这个画师仍旧贪婪,谋划着更为大胆的事情,野心如同不灭的火焰,在画师身上不断燃烧,直至画师彻底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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