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苓薇站在幼儿园教室门口，小皮鞋的鞋底粘着片干枯的蔷薇花瓣，边缘已经卷成了褐色的波浪。教室里飘着甜腻的草莓味护手霜气息，混着热牛奶的腥气和塑料玩具的化学味道，像团潮湿的棉花堵在她的鼻腔里。
三十多个小孩像刚出笼的雏鸟，围着彩色泡沫垫追逐打闹。泡沫垫是彩虹色的，被踩得有些塌陷，露出里面白色的海绵。穿红背心的小男孩举着塑料金箍棒，追得扎羊角辫的女孩尖叫着跑，两人撞翻了堆在角落的积木桶，木质方块滚落一地，发出哗啦啦的脆响。银铃般的笑声撞在贴着卡通贴纸的墙上，又弹回来钻进耳朵，震得舒苓薇耳膜嗡嗡发疼。
【没想到我堂堂一个…… 诶，一个什么来着？】舒苓薇皱起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上翘起的卡通贴纸。记忆像被浓雾笼罩的沼泽，她能感觉到深处藏着庞大的轮廓——也许是穿着板正西装的身影？也许是堆满书本的书桌？可每当她想伸手抓住，那些影像就会像水中的墨汁般散开，只留下片混沌的空白。是医生？老师？还是…… 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恼人的空白，额前的碎发扫过眉毛，带来阵微痒的触感。
【想不起来了，找不回过去的记忆，难道我就要以这样一个小女孩的身份度过一生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胸口就像被塞进了团湿棉花，闷得她喘不过气。她低头看着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掌心有四道浅浅的月牙形纹路。这双手那么小，那么软，连拧开保温杯盖子都要费半天劲。
可脑海里总有个模糊的影子，那双手在敲击键盘，指尖翻飞如蝴蝶；在翻动厚重的书本，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在握着支银色的钢笔，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力透纸背的字迹。刚要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线索，却被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打散——是户外活动结束的信号。那铃铛挂在教室门口的铁架上，被风吹得来回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在催命。
孩子们像潮水般涌回教室，带起一阵风，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撞在她身上，手里的塑料恐龙玩具刮到她的胳膊，留下道浅浅的红痕，像条细小的蚯蚓。男孩穿着件蓝色T恤，他嘻嘻哈哈地跑开，根本没注意到舒苓薇蹙起的眉头，只留下股汗味和薯片的咸香。
舒苓薇揉了揉胳膊，那道红痕火辣辣地疼。她看着那抹鲜亮的蓝色消失在滑梯后面，心里的烦躁像被泼了汽油的火苗，“噌”地窜高了半寸。为什么这些小孩永远都这么精力旺盛？为什么他们能心安理得地玩着幼稚的玩具，发出刺耳的笑声？难道他们就不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无趣吗？
“薇薇，怎么啦？”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她头顶，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这香气很熟悉，像幼儿园花坛里种的那丛茉莉花，清晨浇过水后，就会散发出这样清甜的味道。舒苓薇抬头，撞进林星冉弯成月牙的眼睛里。这位年轻的老师今天穿了条鹅黄色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雏菊，白色的花瓣边缘有些微微卷翘，像是被阳光晒过。
林星冉的乌黑长发在脑后挽成个松松的发髻，用支银色的蝴蝶发卡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扫过她小巧的下巴。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嘴唇涂着淡粉色的润唇膏，此刻正微微上扬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刚才捏舒苓薇脸蛋的时候，指尖带着护手霜的温润触感，滑滑的，像块温玉。
“是不是没睡饱呀？”林星冉又捏了捏她的脸颊，指腹蹭过舒苓薇的嘴角。这亲昵的动作让舒苓薇浑身一僵，像被针扎了似的，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她不习惯别人碰自己，尤其是这种带着怜悯的触碰，让她觉得自己像只被圈养的宠物。可她刚往后退了半步，就被对方轻轻揽住了肩膀。林星冉的怀抱很软，连衣裙的布料贴着她的胳膊，像晒过太阳的棉花被，带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林，林老师，我没事。”舒苓薇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透着股生硬的客气。她想挣开林星冉的手，小手却被对方轻轻握住，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碎片又开始翻涌——好像有人也这样牵过她的手，在某个飘着秋雨的早晨，走过铺满落叶的街道。那人的手也很柔软。
“还说没事呢，眉头都皱成小老头啦。”林星冉笑着弯腰，突然把她打横抱了起来。舒苓薇惊呼一声，小手慌忙抓住对方的衣领，闻到连衣裙上混着阳光和粉笔灰的味道。这味道很奇特，既干净又温暖，像晒过太阳的旧书。她的下巴磕在林星冉的锁骨处，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咚，咚，咚，像老式座钟的摆锤，这陌生的安全感让她有些恍惚，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
“走，我们去卫生间找找镜子，看看你皱起的眉头。”林星冉抱着她往教室后门走，鹅黄色的裙摆扫过蹲在地上玩拼图的小女孩。小女孩穿着件紫色的连衣裙，梳着个丸子头，正把块三角形的拼图往正方形的空位里塞，她抬起头，举着块蓝色拼图咯咯笑：“林老师，薇薇是不是犯错误啦？”女孩的门牙缺了颗，说话漏风，她浑然不觉。
“没有哦，我们薇薇只是需要看看自己有多可爱。”林星冉回头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她抱着舒苓薇穿过铺着卡通地垫的走廊，地垫上印着小熊维尼和小猪佩奇，被踩得颜色发暗，边角也卷了起来。墙上贴着孩子们的涂鸦，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画着长翅膀的小猫，其中一张下面写着 “舒苓薇” 三个字，笔画稚嫩得像蚯蚓爬，旁边还画了朵用红色蜡笔涂的花，花瓣涂出了轮廓，像滴晕开的血。
卫生间的白色瓷砖透着股凉气，地上铺着块蓝色的防滑垫，上面印着只卡通鲸鱼，尾巴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林星冉把舒苓薇放在洗手台旁边的小凳子上，镜子里映出个梳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圆脸蛋，塌鼻梁，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此刻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像块黑色的抹布。眉头果然拧成了个川字，把皮肤都揪在了一起，像个小老头。舒苓薇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镜子里自己的眉头，冰凉的玻璃映出她肉乎乎的指尖，指甲缝里还藏着点黑色的污垢 —— 是刚才抠墙皮沾上的。
“你看，是不是像小老头？”林星冉挤了点草莓味洗手液，透明的液体从按压泵里挤出来，像条粉色的小蛇。她拉起舒苓薇的小手，掌心相对，轻轻搓出泡沫。白色的泡泡沾在她们的指缝间，被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照得五颜六色，红的，绿的，紫的，像彩虹被揉碎了撒在上面。舒苓薇看着镜子里两个交叠的身影，林星冉的长发垂在她的肩膀上，像条黑色的瀑布，而自己的小脑袋只到对方的胸口，突然觉得眼睛发酸。
如果这就是我必须接受的人生，那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 “我”，是不是永远也回不来了？那个会敲击键盘，会翻厚重书本，会写漂亮钢笔字的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被永远困在了这个幼稚的躯壳里？
“好啦，洗干净手，我们去吃小饼干好不好？”林星冉用粉色毛巾擦干她的手，毛巾上印着只兔子。她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娃娃，指尖轻轻擦过舒苓薇的指缝，把最后一点泡沫都擦干净。舒苓薇点点头，被对方牵着手走出卫生间时，正好撞见几个举着蜡笔奔跑的男孩。
“老师，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道歉不知是为了刚才的抗拒，还是为了这突如其来的、让她无所适从的温柔，又或者，是为这个被弄脏了裙子还在温柔安慰别人的老师感到不值。
林星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的细纹像朵盛开的花：“傻孩子，跟你没关系呀。”她重新牵起舒苓薇的手，这次舒苓薇没有躲。小手被大手握在掌心，温暖而安稳，像艘停靠在港湾的小船。穿过飘着饼干香气的走廊时，舒苓薇偷偷抬头看了眼林星冉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把她眼角的细纹都藏了起来。
活动室里传来其他老师摇铃铛的声音，是吃点心的时间了。孩子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像群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空气中弥漫着巧克力饼干的甜香，混着牛奶的腥气，形成种奇特的、属于幼儿园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