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滤去了正午的灼人锋芒,变得像一层薄纱,温柔地覆盖在鹏城的街道上。舒菀棠在泰式餐厅门口与邓娜道别,看着邓娜蹦跳着跑向公交站,紫色露脐T恤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扬起,挑染的紫发随着脚步上下跳动,像一蓬流动的烟火。邓娜回头挥了挥手,牛仔喇叭裤的裤脚扫过路边的杂草,舒菀棠也抬手回应,浅蓝碎花裙的袖口滑到小臂,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
目送邓娜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舒菀棠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时,金属把手还带着阳光的余温。她深吸一口气,【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去山南区看看之前的公司在不在了。】这个念头异常清晰,像指南针般指向一个必须抵达的终点。
坦克柒佰平稳地汇入车流,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倒退。路边的凤凰木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簇缀满枝头,像燃烧的火焰。舒菀棠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收紧,指腹摩挲着真皮上熟悉的纹路——这条路她曾走了无数次,只是从前坐在驾驶座上的,是那个意气风发、满心都是业绩的吕沉墨。
一个小时后,车驶入山南区的金融产业园。熟悉的摩天大楼群矗立在眼前,玻璃幕墙反射着淡蓝色的天光。舒菀棠的心跳莫名加快,像有只小鼓在胸腔里敲打着,她甚至能感觉到掌心微微出汗。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惨白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橡胶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熄火后,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通风口还在送出微弱的风,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走进电梯,金属镜面映出她此刻的模样:浅蓝碎花裙包裹着纤细的身形,长发柔软地垂在肩头,右眼旁的泪痣像一颗小巧的墨点,与记忆中那个穿着深色西装、眼神锐利如鹰的自己,判若两人。电梯缓缓上升,轻微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指尖捏出几道褶皱。
“叮”的一声,电梯门在19层打开。舒菀棠径直走到市场营销部的办公室,熟悉的办公区瞬间映入眼帘:米白色的隔断墙整齐排列,每个工位上都放着绿植,绿萝的藤蔓垂在隔板外,随着空调风轻轻晃动。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打印机工作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咖啡香和淡淡的纸张油墨味,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舒菀棠站在电梯口,脚像被钉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工位。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女生正在对着电脑屏幕敲打键盘,齐肩的短发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那是部门的文书文瑶。
舒菀棠定了定神,慢慢走过去,停在文瑶工位旁。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微微颤抖:“您好,请问吕沉墨是在这家公司吗?”
文瑶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先是露出一丝疑惑,随即浮现出惋惜的神色。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转椅在地面上划出轻微的“咯吱”声,身体微微前倾:“您找吕经理啊?”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指甲油,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点着,“他前几天出车祸,去世了。”
“去世了?”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舒菀棠的心上,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四肢变得冰凉,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她死死盯着陈瑶办公桌上的台历,上面的日期清晰地显示着现在的时间,提醒着她这不是梦。浅蓝碎花裙的领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起伏,露出的锁骨微微发颤。
小陈没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惋惜:“听说是去谈一个大单子的路上,在一个转弯口被醉驾的泥头车装上了,挺突然的。您是吕经理的朋友吗?”
舒菀棠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那董飞白呢?”
小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齐肩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董经理也在那场车祸里去世了。”她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口热水,杯身上印着公司的logo,“说起来也挺可惜的,他们俩为了抢那个单子,前几天还在会议室吵得面红耳赤,谁能想到……”
后面的话舒菀棠已经听不清了,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办公区的灯光、敲击键盘的声音、空气中的咖啡香,都在快速褪去颜色,只剩下“去世了”这三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她看着小陈翕动的嘴唇,突然觉得这个熟悉的办公区变得无比陌生,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幻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陈瑶道别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走进电梯的。当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里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时,舒菀棠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轿厢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浅蓝碎花裙的裙摆散开,像一朵失去了水分的花。她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泪水顺着指缝滑落,滚烫地砸在手背上。
原来,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从不服输的吕沉墨,真的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追逐胜利的车祸里,死在了他最渴望成功的路上。而那个与他针锋相对、斗了大半辈子的董飞白,也以同样的方式离开了。
电梯下降时,失重感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舒菀棠的心脏,随着钢缆的牵引一点点下沉。轿厢内壁的金属反光里,她看见自己浅蓝碎花裙的领口歪着,几缕被泪水濡湿的碎发贴在脸颊,右眼旁的泪痣像洇开的墨点,晕染出一片模糊的红。曾经属于吕沉墨的那股锐利锋芒,正随着电梯的下降一点点剥离,从紧绷的肩颈线条里溜走,从紧抿的唇角边消散,最后沉淀在轿厢底部,成了再也拾不起的过往。
“叮”的提示音刺破沉默,电梯门向两侧滑开,一楼大厅的自然光涌进来,在她脚边铺成一片明亮的滩涂。舒菀棠扶着冰凉的门框站起身,她垂手理了理裙摆,被手指搓得发皱,像她此刻混乱的心绪。
坐进坦克柒佰时,真皮座椅的余温烫得她脊背一缩。反手带车门的瞬间,裙摆被夹在门缝里,她低头去拽,发梢扫过仪表盘,带起一阵栀子花香。她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塑胶的凉意渗进皮肤,却压不住眼眶的滚烫,抬手抹脸时,指腹沾到点睫毛膏的碎屑。
“冷静,这本该是预料中的事情。”舒菀棠对着挡风玻璃喃喃自语。车窗外,卖炒货的小贩正用铁铲翻动瓜子,哗啦声里混着焦糖的甜香,让她突然想起吕家阳台的味道——母亲总在秋天晒南瓜子,竹匾里的果仁会被阳光烤得发亮,父亲会搬张藤椅坐在旁边,报纸翻得沙沙响。
她缓缓驶入车流,中控屏上的时间跳动着,舒菀棠松了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腹在真皮缝线处来回摩挲。这确实是原来的世界,科技园的玻璃幕墙、甚至路边那棵被台风刮歪的榕树,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只是那个西装革履的吕沉墨,再也没有了。
“接下来要做的有两件事。”她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说,镜中人的眼底还蒙着层水汽,却已透出点韧劲。关于舒菀棠的家世,她总有些模糊的疑问:能在鹏城住大平层、开四十万越野车的博士生,衣帽间里的一大堆看着就特别贵的衣裙,绝不是普通工薪家庭。她得想办法拼凑出这具身体的过往,就像拆解一份复杂的商业合同。
车拐进一条种满紫荆花的小路,粉白的花瓣落在挡风玻璃上,粘成一片温柔的阻碍。舒菀棠的手指突然收紧,方向盘在掌心微微发颤——父母此刻在做什么?母亲怕是正对着她的照片掉眼泪,父亲会强装镇定地抽着烟,烟灰缸里堆起小山似的烟蒂。这个念头让她喉咙发紧,“必须找到他们,告诉他们我还活着。”哪怕是以这副他们从未见过的模样,哪怕他们可能以为自己疯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挡杆推入前进挡。后视镜里,摩天大楼越来越远,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渐渐淡成一片光晕。舒菀棠抬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微凉的珍珠耳钉,这具身体的每一寸陌生,都在提醒她:作为吕沉墨的自己已经死了,而自己作为舒菀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