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认亲(一)

作者:小鹿不吃草 更新时间:2025/7/31 17:46:25 字数:3185

电梯轿厢里的香薰机正散发着清甜的柑橘香,淡白色的雾气在顶灯的光晕中缓缓升腾,像揉碎的月光。舒菀棠斜倚在轿厢壁上,浅蓝碎花裙的裙摆顺着金属表面轻轻滑落,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脚腕上细细的银链随着电梯的轻微晃动叮咚作响。她抬手将垂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触到右眼尾那颗小巧的泪痣,冰凉的触感让她忽然想起吕沉墨从前总爱用指腹摩挲眉骨的习惯,心头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

手机屏幕在掌心亮起,万年历界面的数字清晰得有些刺眼。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着,修剪整齐的指甲泛着淡淡的珠光,划过“星期五”三个字时微微一顿。轿厢壁的金属反光里,能看见她此刻的模样:眉峰因思索而微微蹙起,原本柔和的杏眼此刻亮得惊人,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唇瓣被无意识地咬出浅浅的红痕。

“幼儿园周六还要上课。”她低声自语,声音被电梯运行的嗡鸣揉得发碎。脑海中闪过舒苓薇背着小熊书包的样子,肉乎乎的小手攥着书包带,羊角辫上的粉色蝴蝶结晃悠悠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汹涌的思念淹没——父亲书房里那盏老式台灯,母亲腌在玻璃罐里的萝卜干,还有客厅沙发上那条磨得发亮的羊毛毯,每一样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电梯突然在中间楼层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步。舒菀棠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地收紧。她望着屏幕上的地图软件,老家的位置被一个小红点标记着,距离显示“237公里”。“往返也就四五个小时……”她喃喃重复着,忽然想起去年暴雨天开车回家,雨刷器疯狂摆动也看不清前路,母亲在电话里急得直念叨,父亲却只是沉默地每隔半小时发一条消息问位置。

轿厢壁映出她眼底的挣扎,那些关于“如何解释”的焦虑像藤蔓般缠上来。她想象着父母看到这张脸时的表情,或许会疑惑,或许会警惕,甚至可能会把她当成骗子赶出门。那些车祸后重生的离奇经历,那些困在陌生身体里的惶恐,要怎么说才能让一辈子老实本分的父母相信?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叮——”电梯抵达地下停车场,提示音刺破了沉默。舒菀棠深吸一口气,柑橘香混着电梯外涌来的机油味钻进鼻腔,意外地让人清醒。她对着金属壁板理了理衣领,浅蓝裙子上的白色碎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就这么定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周六回家,周日带薇薇去游乐园。”

做出决定的瞬间,紧绷的肩线忽然松弛下来。她背着双肩包转身走出电梯,小熊挂件撞击着包身发出细碎的声响。停车场的冷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浅蓝的裙摆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群跳跃的小鱼。远处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混着管道滴水的滴答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荡出温柔的回音,仿佛在为这场跨越时空的归途伴奏。

暮色像融化的墨汁,在街道尽头慢慢晕开。舒菀棠牵着舒苓薇的小手站在街边,晚风卷着烤鸡翅的焦香掠过鼻尖,混杂着隔壁水果店切开的菠萝甜气。眼前的“老灶堂”桑拿鸡铺子挂着块褪色的木招牌,红灯笼在门楣下轻轻摇晃,将暖光泼在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上。

舒苓薇的小皮鞋在台阶上磕出轻响,她仰起脸打量着铺子——褪色的蓝布门帘上绣着歪歪扭扭的鸡图案,墙角堆着半筐黄澄澄的柠檬,空气里飘着松木与鸡肉混合的奇异香气。这种熟悉感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下她的太阳穴。她下意识地攥紧舒菀棠的手指,肉乎乎的掌心沁出薄汗,扎着粉色蝴蝶结的羊角辫随着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舒菀棠低头时,看见女儿圆嘟嘟的脸上沾着片蒲公英绒毛,大概是在幼儿园草坪上玩时沾上的。她伸手替她摘下来,指尖触到温热的脸颊,心里忽然软了下来,浅蓝碎花裙的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在灯笼光里翻飞。

店内比外面看着大些,摆着十张方桌,桌面被烫出星星点点的白痕。穿迷彩裤的老板正用长柄勺搅动灶台大锅里的高汤,蒸汽腾得老高,模糊了他黧黑的脸庞,只听见铁勺碰撞铁锅的叮当声。舒菀棠选了靠里的位置,抽出塑料凳时,凳脚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舒苓薇立刻捂住耳朵,圆眼睛瞪得溜圆。

“要半只扇鸡,加份竹荪和娃娃菜,要鸡骨汤底。”舒菀棠十分熟练地点菜,毕竟这家店是她还是吕沉墨时就经常光顾的店,一边说着,她的指尖一边在斑驳的桌沿上轻轻点着。

舒苓薇趴在桌上,手指戳着桌角的裂痕发呆。老板端来搪瓷杯时,她闻到杯沿残留的姜味,突然想起某个模糊的画面,但却又抓不住画面的内容。

砂锅上桌时带着“滋滋”的声响,锅盖掀开的瞬间,蒸汽裹着鸡肉的鲜香喷涌而出。嫩黄的鸡皮贴着竹篾蒸笼,下面的鸡骨汤正咕嘟冒泡,竹荪的网状伞盖吸饱了汤汁,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舒菀棠用公筷撕下鸡腿,细心地剔掉骨头,放进舒苓薇碗里时,发现女儿正盯着墙上的菜单出神。

“怎么不吃呀?”她夹了片娃娃菜放进自己碗里,菜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汤汁。

舒苓薇回过神来,拿起汤匙,捞起一块鸡肉,【好熟悉的感觉。】舒苓薇脑海中又出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但却始终模糊着。

舒菀棠看着女儿蹙起的小眉头,突然想到了过去的自己,在某个星光璀璨的夜晚,坐在这样的街边铺子里。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鸡肉的鲜香里,似乎混进了点陈年的硝烟味。

她笑着揉了揉舒苓薇的头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触到温热的头皮,“快吃吧,凉了就不嫩了。”

舒苓薇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着鸡腿,酱汁沾在嘴角,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花猫。她没告诉舒菀棠,刚才看到老板往汤里撒姜丝时,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熟悉,却怎么也抓不住,就像此刻碗里滑溜溜的竹荪,明明握在手里,偏偏留不住。

晚风从敞开的门帘钻进来,吹动舒菀棠垂在肩头的长发,也吹得灯笼轻轻摇晃。矮桌旁的食客换了一波,新的笑声混着碰杯声涌过来,舒菀棠看着女儿认真吃饭的侧脸,突然觉得这烟火气十足的傍晚,竟比谈判桌上的胜负更让人安心。

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蓝丝绒,沉甸甸地压在窗棂上。舒菀棠牵着舒苓薇的小手走进楼道时,电梯间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淌过两人交握的手指——舒苓薇的小手掌还带着外面晚风的凉意,指尖却攥得很紧,粉色公主裙的裙摆沾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大概是在街边跑跳时蹭到的。

舒菀棠换鞋时,目光落在女儿背上。小家伙正费力地够衣架上的浴巾,踮着的小脚像只不安分的小鹿。“妈妈帮你拿好不好?”她忍不住开口,指尖刚触到浴巾柔软的绒毛,就被舒苓薇偏头躲开。“我自己来就行。”小姑娘皱着眉头,鼻尖微微泛红,小手抓着浴巾边缘使劲往下拽,浴巾上的流苏扫过她的脸颊,引得她打了个喷嚏。

浴室的磨砂玻璃门后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舒菀棠走进来,看见舒苓薇正要踮着脚去打开热水器。“薇薇,妈妈来帮你放热水。”舒菀棠打开热水器,试了试水温,调节到合适的温度后,将花洒对准浴缸。

“妈妈出去了哦,有事喊我。”舒菀棠待浴缸放好了热水之后,就走了出去,小家伙昨天就不让她帮忙洗澡。

回到客厅时,窗外的霓虹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白色纱帘,在原木色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打翻了的调色盘。舒菀棠陷进沙发里,柔软的坐垫将她包裹,空气中还残留着桑拿鸡的余香,混着舒苓薇身上淡淡的牛奶香皂味。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却没按下去,目光落在浴室门上——磨砂玻璃后映出个小小的身影,正费力地往身上打泡泡。

“这女儿也太省心了吧?”舒菀棠用指尖轻轻敲着沙发扶手,心里的讶异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她见过太多哭闹着不肯洗澡的孩子,邻居家的小男孩每次洗澡都像打仗,哭声能惊动整栋楼。可舒苓薇不一样,从进门到现在,没要抱抱,没撒娇,甚至连放热水都要自己来,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总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执拗。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舒菀棠起身想去看看,刚走到门口,就见门被从里面拉开条缝,舒苓薇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探出头来,小脸蛋红扑扑的,像刚出锅的馒头。舒菀棠弯腰替她裹紧浴巾时,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

客厅的挂钟敲了八下,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舒菀棠靠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嗡鸣,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管她呢,至少现在,这是个让她省心的小家伙。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浅蓝碎花裙的裙摆铺在沙发上,像一朵安静绽放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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