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认亲(三)

作者:小鹿不吃草 更新时间:2025/8/2 17:40:57 字数:3240

门禁器的电流声滋滋响了两声,随后传来的声音像投入湖心的石子,瞬间在舒菀棠心底漾开层层涟漪。那是母亲的声音,带着清晨煮粥时的温软,却又裹着化不开的沙哑,显然是连日流泪后的痕迹。

舒菀棠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腹深深陷进门禁按钮的凹槽里,冰凉的金属硌得她指节发白。米黄色连衣裙的领口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方领处的浅蓝色拼接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她能感觉到右眼尾的泪痣在发烫,那些堵在喉咙口的“妈”字,像被谁死死攥住,怎么也吐不出来。

“您好,我是吕沉墨的朋友,”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还是在尾音处泄出一丝颤抖,“他有些东西让我当面交给您。”

单元门内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像是脚步拖着拖鞋在地板上摩擦。母亲的声音再次透过喇叭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墨墨的朋友……那我给你开门。”“墨墨”两个字被反复咀嚼,尾音抖得像风中的蛛网,听得舒菀棠鼻腔发酸。

电子锁发出“咔嗒”的轻响,门轴转动时带着熟悉的滞涩感。舒菀棠抬头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淌过台阶上的划痕。

她抬脚进门时,裙摆的荷叶边扫过门后的擦脚垫,绣着“平安”二字的布料上,还沾着片玉兰花瓣。远处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空气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漫过舒菀棠的裙摆。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炖肉的香气,混着墙角绿萝的潮气,与记忆中吕沉墨无数次晚归时闻到的气息重叠,让她鼻尖微微发酸。

走到三楼转角,就见陈春芳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她的头发比记忆中白了大半,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角,被泪水浸得有些发潮。藏青色的棉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见舒菀棠的瞬间,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姑娘,刚才是你按的门禁吗?”陈春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目光在舒菀棠脸上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熟悉的影子。她的嘴角向下撇着,法令纹里藏着化不开的悲戚,“你是墨墨的朋友?”

舒菀棠快步上前,扶住母亲微凉的手臂。陈春芳的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隔着布料都能摸到突出的骨节。“是的,我们进屋说吧。”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触到母亲袖口的补丁。

客厅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墙上的挂历停留在车祸发生的那一页。米白色的沙发上铺着洗得泛黄的针织毯。陈春芳在沙发边缘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头,指腹反复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木纹。

舒菀棠站在茶几旁,方领处的浅蓝色拼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深吸一口气,“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难以置信,但确实是真的,您做好心理准备。”

陈春芳抬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疲惫的警惕,她点了点头,抬手将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姑娘你说吧。”

“其,其实我是吕沉墨,妈。”舒菀棠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右眼尾的泪痣在灯光下泛着水光,“那天晚上车祸之后,我就昏迷了,醒来之后,我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陈春芳猛地站起身,棉布衫的衣角扫过茶几,碰倒了吕沉墨生前用的马克杯。“姑娘,你开玩笑吧!”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瞬间涨红,“墨墨已经走了,你这样太不尊重我儿子了!”

“妈,真的!”舒菀棠上前一步,急切地抓住母亲的手腕,“我五岁的时候把您刚腌的糖醋蒜倒进小区的金鱼池里,结果金鱼全翻了肚子;八岁偷拿您的口红在墙上画小汽车,被爸追着打了三条街……”那些只有家人知道的糗事争先恐后地涌出,带着童年的温度撞向陈春芳。

陈春芳的身体渐渐僵硬,扶着沙发背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舒菀棠泛红的眼眶,那些细节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连吕沉墨当时耍赖的语气都一模一样。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敲得人心里发慌。良久,她缓缓坐下,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真的是墨墨?”

“是我啊,妈!”积压的情绪终于决堤,舒菀棠的眼泪“哗”地砸在茶几上,洇湿了那张停摆的挂历,“我真的很怕你不认我了,妈……”她蹲下身,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陈春芳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舒菀棠被泪水打湿的脸颊。她的掌心带着常年做家务的薄茧,却温柔得像拂过湖面的风,将舒菀棠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傻孩子,”她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这些事连你亲妹妹都不知道,你能说得这么细,妈怎么会不认你。”

阳光透过客厅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落在陈春芳藏青色的棉布衫上,映出布料上细密的纹路。她轻轻托起舒菀棠的脸,指腹划过她右眼尾的泪痣,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来,让妈好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舒菀棠抬起头,泪水还在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米黄色连衣裙的领口,方领处的浅蓝色拼接被浸出深色的痕迹。她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像沾了晨露的蝶翼,鼻尖哭得通红,嘴唇却抿得紧紧的,透着股倔强——那是属于吕沉墨的执拗,藏在舒菀棠柔美的面容下。“妈,”她哽咽着,声音里还带着后怕,“这几天我过得像踩在棉花上,想立刻回来,可又有事情脱不开身……”

陈春芳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翘的鼻尖,最后落在那抹灵动的泪痣上。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真是个美人坯子,比隔壁家的晓雯还俊。”她抬手替舒菀棠擦掉眼泪,指尖沾到温热的泪滴,“你现在叫什么名字啊,墨墨?”

“舒、舒菀棠。”这个名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点陌生的涩意。舒菀棠下意识地攥紧裙摆,荷叶边被捏出深深的褶皱,“现在是个博士生。”

窗外的玉兰花瓣被风吹落几片,飘在窗台上,像撒了把碎雪。陈春芳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针织毯的绒毛蹭着舒菀棠的手背,带来一阵暖意。“菀棠,”她试着叫了一声,见舒菀棠抬头看她,便握紧了她的手,“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叫什么,你都是妈的孩子。”

舒菀棠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带着暖流,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咸的,却甜得让人心头发颤。她望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忽然觉得这具陌生的身体里,终于有了属于家的温度。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淌进客厅,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暖黄。吕卫国推开家门时,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还带着民政局的油墨味,边角被他攥得发皱。他的后背微微佝偻,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沾着点灰尘,鬓角的白发在光线下格外刺眼——刚办完儿子的销户手续,空气里仿佛还飘着殡仪馆消毒水的味道。

“我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换鞋的动作顿住了。客厅的沙发上,陈春芳正和一个陌生女孩相对而坐,女孩穿着米黄色的连衣裙,方领处的浅蓝色拼接像片小小的晴空,右眼尾的泪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他刚要迈步走过去,那女孩却猛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声音带着哭后的微颤:“爸,你回来啦。”

吕卫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手里的文件袋“啪嗒”掉在地上,露出里面“户口注销证明”的字样。他往后缩了半步,眉头拧成个疙瘩,摆手的动作带着急:“姑娘你可别乱喊啊!”他的语气又急又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只有一个女儿,今年刚上大学……”

“你个死老头子!”陈春芳嗔怪地打断他,起身拉过丈夫的胳膊,指腹戳了戳他的手背,“这是墨墨!咱们的儿子!”她把刚才舒菀棠说的事简略复述了一遍,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未干的泪痕。

吕卫国的眼睛越睁越大,视线在舒菀棠脸上来回扫,从她挺翘的鼻尖落到那抹泪痣上,又猛地转向妻子:“你说啥?墨墨?可他……”话没说完就卡住了,喉结上下滚动着,目光落在舒菀棠身上,带着探究和难以置信。

舒菀棠站起身,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的荷叶边,轻声说:“爸,您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垫着本《三国演义》,书里夹着您攒的私房钱,有两千块现金。”

吕卫国“嘶”地吸了口凉气,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才挤出句:“这么说,咱们的墨墨还活着?”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里却慢慢泛起水光。

陈春芳拍了拍他的胳膊:“可以这么理解,现在咱们多了个闺女,叫舒菀棠,以后可别叫错了。”她往丈夫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这事除了嘉祎,对谁都不能说,免得招来是非。”

吕卫国重重点头,突然挺直了腰板,抬手拍了拍胸脯,中山装的纽扣被震得轻响:“那没问题!等下就跟嘉祎视频,告诉她……她哥哥,哦不,现在是她姐姐还活着的好消息!”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给这对相拥的老夫妻和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女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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