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将暖黄的光线均匀地洒在三人身上。舒菀棠拉着吕卫国和陈春芳在沙发上坐下,米黄色连衣裙的裙摆铺展开来,方领处的浅蓝色拼接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荷叶边,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斟酌:“爸妈,我现在的情况有点复杂——我是在读博士,学的行政管理,而且……还是个单亲妈妈,有个三岁的女儿。”
“女儿?”陈春芳的手猛地攥紧了沙发上的针织毯,毯面的绒毛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你现在这个身体结婚了?”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眼角的皱纹因为惊讶而更加明显,“这事儿你得先跟我们说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舒菀棠无奈地耸了耸肩,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这个我也不清楚。”她看着父母关切的眼神,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目前关于这具身体的所有信息,都是我自己翻户口本、房产证一点点拼凑出来的。应该是没有结婚,但确实有个三岁的女儿,叫舒苓薇,小名叫薇薇。”
阳光透过窗纱落在她右眼尾的泪痣上,像落了颗细小的星星。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这身体的原主舒菀棠,她的父母前几年出意外过世了。”指尖划过沙发扶手上的木纹,“具体是什么意外,我没找到相关的资料。”
“唉,这姑娘也是个苦命人。”陈春芳轻轻拍了拍舒菀棠的手背,指腹带着薄茧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读博士,得多不容易啊。”她抬头看向舒菀棠,眼里满是心疼,“那你现在收入来源是什么?读书带娃,处处都得花钱。”
舒菀棠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额,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她挺有钱的。”她伸出五根手指,白皙的指尖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在鹏城有五套房,存款是九位数。这些都是原主父母留下的遗产,我现在……也算是个小富婆了。”
“九位数?”吕卫国手里的搪瓷杯“哐当”一声磕在茶几上,褐色的茶渍溅出几滴。他瞪大了眼睛,中山装的领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敞开,“我们俩口子奋斗一辈子,也就刚够小康,这……这电视里才有的数啊。”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陈春芳却没太在意钱的事,她更关心那个素未谋面的外孙女:“那我的外孙女呢?”她往前凑了凑,鬓角的碎发滑落到脸颊,“你把她自己留在鹏城了?那么小的孩子,怎么放心得下。”
“妈,您放心。”舒菀棠被逗得哭笑不得,伸手帮陈春芳把碎发别到耳后,“我好歹也是带过妹妹的人,怎么可能把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她想起舒苓薇早上背着小书包进幼儿园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她幼儿园今天还要上课,我怕折腾她,就没带过来。改天吧,改天我带她来见你们,那小家伙可机灵了。”
窗外的玉兰花瓣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落在窗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雪。客厅里的茶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弥漫在三人之间,那些离奇的遭遇在亲人的关切中,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轻响,枣红色的木质边框蒙着经年的薄尘,指针在玻璃罩后沉稳地指向十二点三十五分。陈春芳抬头望时,鬓角那缕总也梳不整齐的碎发滑到唇边,她抬手抿到耳后,露出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是吕沉墨用第一笔工资买的,内侧刻着的“平安”二字已被摩挲得发亮。“光顾着说话,都忘了时辰。”她拍了下大腿。
舒菀棠坐在沙发上,米黄色连衣裙的褶皱里还沾着泪痕,听见这话便抬起头,长睫毛上犹挂着细碎的水光。她望着陈春芳,忽然眨了眨眼,右眼尾的泪痣在光线下轻轻晃动,语气带着些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撒娇意味:“妈,我想吃您做的卤面了。”话音落下,自己倒是愣住了,【我怎么都会撒娇了?】。
陈春芳果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被春风吹开的花:“就知道你馋这个。”她起身时膝盖微屈,发出轻微的“咔”声,转身时故意瞪了眼旁边捧着搪瓷杯发呆的吕卫国,“老头子,傻坐着干嘛?过来剥蒜择菜,愣着能让卤面自己跑出来?”
吕卫国手里的搪瓷杯还冒着热气,杯壁上“劳动最光荣”的红字褪得只剩浅痕。他被这一瞪,忙不迭地直起身,T恤衫的后领沾着点沙发上的绒毛。“来了来了。”他应着,经过舒菀棠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那眨眼的神态,和小时候赖在他肩头要去公园划船的模样重叠,他喉结动了动,转身进了厨房。
舒菀棠望着他们的背影,鼻尖泛起酸意。抽油烟机的嗡鸣很快响起,混着水流冲刷菜叶的声响,像一首稔熟的旧调。她起身走向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木门上还贴着张褪色的海报,边角卷成小喇叭,是挺早之前贴的。
推开门的刹那,阳光从老式木格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织出金亮的网,无数尘埃在光柱里悠悠旋转。靠墙的书桌上,铁皮文具盒敞着口,里面的铅笔头还带着牙印——吕沉墨总爱咬着铅笔杆做题。桌角堆着半摞杂志,最上面那本的封面被雨水泡得发皱,是高中时冒雨去买的限量版。
舒菀棠指尖抚过桌面,触到一道浅浅的刻痕,是“慎独”二字。她记得这是学完“吾日三省吾身”后,为了警示自己,用圆规刻的,被陈春芳批评了一顿。窗台的仙人掌歪在陶盆里,刺上还挂着片干枯的作业本纸,想来是当年写作业时不小心蹭掉的。
她拉开书桌抽屉,里面躺着个掉漆的铁皮盒,打开时“咔哒”轻响,里面是颗磨得发亮的游戏角色卡。舒菀棠捏着那颗角色卡,指腹抚过冰凉的塑料表面,忽然想起当年在房间里打游戏的夜晚。眼眶一热,泪珠便砸在铁皮盒上,发出细微的“嗒”声。
厨房这边,陈春芳正站在灶台前,蓝白格子围裙上沾着几点酱油渍。她握着锅铲翻动卤汁,切成薄片五花肉在油锅里滋滋作响,金黄的油花溅在白色瓷砖上,混着香菇丁的香气漫开来。吕卫国蹲在水池边择芹菜,粗糙的手指把枯黄的叶子掐掉,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妻子的腰:“你……真信她是墨墨?”声音压得像怕被蒸汽听去。
陈春芳没回头,往卤汁里撒了把蒜末:“不然呢?”她扬手关掉抽油烟机,声音陡然清晰,“你那私房钱藏在《三国演义》夹页里,第三十四页,除了墨墨小时候翻你书时撞见,谁还能知道?”她转过身,锅铲指着丈夫的鼻子,“刚才她要吃卤面时,眼睛一眨一眨的,跟墨墨小时候赖在小卖部门口要辣条时,一模一样!”
吕卫国被说得一怔,手里的芹菜叶飘进水池。他挠了挠后脑勺,中山装的领口被热气蒸得发潮:“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他拿起菜刀切芹菜末,“就是这事儿太邪门了,跟说书似的……”
“邪门也得认。”陈春芳把炒好的卤汁盛进青花瓷碗,蒸汽腾得她眯起眼,“你记不记得怀嘉祎那年?去庙会碰到个算命的老头,说咱们该有两个女儿。”她用抹布擦着锅沿,“当时你还骂人家胡扯,说‘我家墨墨可是带把的’,现在瞧瞧,可不是两个女儿么?”
吕卫国切蒜的手顿了顿,眉头拧成疙瘩:“有这回事?”他挠了挠头,脸上满是茫然,“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你呀,记性比筛子还漏。”陈春芳笑着往锅里下挂面,沸水“咕嘟”翻滚,“那老头还说,这俩女儿啊,得绕点弯才能凑齐。当时我还当笑话听,现在想来,可不就是这么回事?”
说话间,卤面的香气顺着厨房门缝溜出去,漫过走廊,轻轻落在舒菀棠捧着明星卡的指尖上。她抬头望向窗外,阳光穿过叶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极了小时候吕沉墨在客厅拍球时,影子在墙上跳跃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