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认亲(五)

作者:小鹿不吃草 更新时间:2025/8/4 17:14:06 字数:3183

卤面的香气像只贪嘴的小猫,顺着门缝溜出厨房,在走廊里打着旋儿。那香气里裹着五花肉炖得酥烂的脂香,混着香菇丁被热油激出的醇厚,这味道钻进舒菀棠鼻腔时,她指尖正停在书桌那页泛黄的篮球杂志上,指腹摩挲着页边的折痕,忽然就红了眼眶。

她转身走到客厅时,正撞见吕卫国端着口深褐色砂锅从厨房出来,砂锅耳上缠着圈蓝格子抹布,布角磨得发毛。吕卫国左手稳稳托着锅底,右手还不忘护着锅沿,T恤衫的前襟沾着片芹菜叶,大概是择菜时蹭上的,鬓角的白发被厨房的热气熏得软塌塌地贴在额角,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想来是怕卤汤洒出来。

“正好,卤汤稠得刚好,就等面条过凉水了。”他把砂锅往餐桌中央一放,锅底与桌面碰撞出沉闷的“咚”声,腾起的热气瞬间模糊了他鼻梁上的老花镜。砂锅边缘的白瓷磕掉了块,露出里面黝黑的陶土,那是十年前搬家时磕的。

舒菀棠看着那锅咕嘟冒泡的卤汤,忽然想起小时候总爱蹲在灶台边,看母亲把五花肉切成薄片,油锅里“滋啦”一响。她快步走向厨房门口的消毒柜,拉开柜门时“咔哒”轻响,里面的白瓷碗码得整整齐齐。

她拿出三只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温热——陈春芳总爱用热水烫一遍碗筷。摆碗时,她下意识地把吕卫国的碗往餐桌里推了推,离桌边留了两指宽的距离,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父亲吃饭总爱把胳膊肘架在桌上,碗太靠外容易洒。竹筷是母亲前阵子新买的,筷尾刻着小小的“福”字,她把筷子摆在碗右侧,筷尖齐整地对着桌沿,这姿势像极了小时候母亲教她的“规矩”。

“爸妈,快坐下来吃饭吧。”她摆好碗筷后,朝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句。

陈春芳正解着围裙系带,蓝白格子围裙上沾着几滴深褐色的卤汁,像落在雪地上的墨点,后腰处还有块湿痕,是刚才弯腰盛卤汤时溅的。她把围裙往椅背上一搭,围裙角还在轻轻晃,露出里面藏青色棉布衫的领口,最上面那颗纽扣松了线,是早上急着开门时扯的,鬓角的碎发被热气蒸得贴在脸颊。“来了闺女。”她笑着说,忽然拍了下大腿,“你看我这记性,该让嘉祎瞧瞧你,这丫头准得惊掉下巴。”

吕卫国早摸出了裤兜里的手机。他戴着老花镜,镜片反着光,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像在抚摸什么珍宝,点开那个绿色图标的聊天软件时,指腹在“小棉袄嘉祎”的头像上顿了顿——那头像是吕嘉祎去年拍的学生证照片,扎着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发胶抿得服服帖帖,瞪着圆眼睛,像只受惊的小鹿。

“这丫头,准又赖床。”他嘟囔着点开视频邀请。餐桌中央的砂锅还在“咕嘟”轻响,卤汤表面的油花聚了又散,舒菀棠拿起勺子舀了些卤汁到碗里,仔细拌了拌,吹了吹才抿进嘴里,咸淡正好,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比记忆里的味道多了点踏实——原来“回家”的滋味,是藏在卤汤里的。

“喂,老爹,啥事儿啊?”视频那头传来吕嘉祎含混的声音,像含着颗糖。屏幕里先晃过一片粉色,是她那件珊瑚绒睡衣的领口,领口绣着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接着才露出她的脸:丸子头歪在一边,几缕碎发粘在额头上,还带着睡眠的潮气,眼角泛着红,大概是刚揉过,背景里能看见大学宿舍的铁架床,上铺的床帘拉了一半,露出里面挂着的星条灯,书桌上堆着半开的《古代汉语》,书脊被翻得发皱,页脚卷成了波浪。

吕卫国立刻坐直了身子,眉头拧成个疙瘩,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吕嘉祎你看看现在几点了?都快下午一点了还窝在床上!大学生就得有大学生的样子,整天日上三竿不起床,将来找工作谁要你……”

“哎呀老头子,说重点。”陈春芳伸手就把手机抢了过去,屏幕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吕嘉祎的脸在画面里歪成了扁的。她对着镜头理了理头发,柔声说:“一一,你看看这是谁?”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摄像头“咔嗒”一转,稳稳对准了餐桌旁的舒菀棠。

舒菀棠正低头挑面条,过了凉水的面条根根分明,裹着卤汁在碗里打了个转,她睫毛上还沾着点热气凝成的小水珠,像落了层晨露。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嘴角沾着点浅褐色的卤汁,像只偷喝了蜜的小猫。

“哇,好漂亮的姐姐!”吕嘉祎的声音陡然拔高,屏幕里的丸子头往前凑了凑,眼睛瞪得像两颗黑葡萄,“妈,这是谁呀?是……是哥的女朋友吗?”她伸手扒了扒额前的碎发,睡衣上的兔子耳朵蹭到了镜头,画面里闪过片粉色的模糊。

舒菀棠看着屏幕里妹妹傻乎乎的样子,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总爱穿着这条兔子睡衣,追在自己身后喊“哥等等我”,鼻子一酸,放下筷子对着镜头腼腆地笑了笑,右眼尾的泪痣在光里轻轻颤:“嘉祎,我是哥哥呀。”

屏幕那头的吕嘉祎愣住了,手指还停在扒头发的动作上,嘴巴张成了“O”形。“?”她皱起眉头,额前的碎发滑下来遮住眼睛,“哥?哥?可哥不是……”

“傻丫头,这就是你哥。”陈春芳把手机往舒菀棠面前凑了凑,镜头里同时映出母女俩的脸,陈春芳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你哥出车祸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现在叫舒菀棠。”她说道。

吕嘉祎的肩膀猛地一颤,屏幕里的背景晃了晃,想来是她坐直了身子。“这……这不可能吧?”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在屏幕上乱点,“你真的是哥?”

舒菀棠接过手机,指尖触到屏幕的冰凉,看着里面妹妹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眼角的泪却滚了下来:“你还记不记得……”

“哎呀!”吕嘉祎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就想捂镜头,屏幕里的丸子头晃来晃去,“你别说了!真的是你啊哥……不对,现在是姐了?”

“是我。”舒菀棠用指腹擦了擦屏幕上的泪渍,声音软得像棉花。

陈春芳在一旁笑着拿过手机:“这下信了吧?等下我把你姐的绿泡泡推给你,你们姐妹俩慢慢聊。我们先吃饭了,卤面再不吃就坨了。”

“嗯嗯!妈你快推给我!”吕嘉祎连连点头,屏幕里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姐,等我放暑假就去找你!”

挂了视频,餐桌旁的三人都笑了起来。舒菀棠低头挑起一筷子卤面,面条裹着浓稠的卤汁,五花肉炖得入口即化,腐竹吸饱了汤汁,在舌尖泛出绵长的香。阳光透过餐厅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碗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舒菀棠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发烫。原来不管是吕沉墨还是舒菀棠,能坐在这张餐桌旁,闻着熟悉的卤香,看着父母的笑脸,就是这世上最踏实的幸福。砂锅还在轻轻“咕嘟”着,像在哼一首老旧的歌谣,裹着满室的暖意,漫过每个人的心头。

砂锅底还残留着浅浅的卤汁印记,像幅晕开的水墨画。舒菀棠放下最后一只空碗,米黄色连衣裙的荷叶边在起身时轻轻扫过餐桌,带起一缕混合着肉香与蒜香的热气。她指尖并拢,将碗筷一只只摞起,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方领处的浅蓝色拼接蹭过桌角,沾了点深褐色的卤汁,像落了颗小小的咖啡豆。

厨房的白瓷砖上还留着卤汤溅出的浅痕,舒菀棠拧开龙头,水流“哗啦”涌下,带着凉意漫过指尖。她捏着丝瓜瓤在碗内侧打着圈,泡沫顺着碗沿滑进水槽,在不锈钢盆底聚成细密的白浪。洗砂锅时,她特意用竹筷抠出卡在陶缝里的肉末,动作仔细得像在清理陈年的记忆。

回到客厅时,吕卫国正靠在沙发看着手机,陈春芳在叠那条针织毯,指尖拈起粘在毯上的一根面条,轻轻扔进垃圾桶,动作柔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器。舒菀棠挨着沙发边坐下,米黄色裙摆铺展开,与沙发的深棕色形成柔和的撞色。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两点十五分。舒菀棠拿起手机,锁屏是舒苓薇举着冰淇淋的笑脸,她指尖在屏幕上摩挲片刻,起身时沙发垫陷下一个浅浅的窝:“爸妈,我得走了,开到鹏城还要两个多小时,赶回去正好接薇薇放学。”

陈春芳立刻直起身,她伸手想拽舒菀棠的胳膊,又在半空停住,转而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我和你爸送你到小区门口。”

“可别。”舒菀棠笑着按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指腹,“这个点儿正是邻居们来来往往的时候,撞见了少不得要盘问半天。”她抓起沙发上的双肩包,“等放暑假,我带着微微回来,也不用等太长时间。”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次第亮起,暖黄的光在台阶上投下她细长的影子。停车场的香樟树下,几个老头正围着石桌打扑克,洗牌声和说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舒菀棠拉开车门时回头望了眼三楼,窗帘后隐约有两个身影,像两株守在窗口的老槐树。引擎发动的瞬间,她对着窗口挥了挥手,后视镜里,那两道身影一直凝望着,直到被街角的拐弯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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