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隙漏进的晨光在地板上洇开片浅金,舒菀棠是被小腹的绞痛拽醒的。她睁开眼时,天花板的吊灯在视线里晃成模糊的光圈,藕荷色睡衣的领口被冷汗浸得发皱,贴在锁骨处泛着黏腻的潮意。额前碎发黏在眉骨,右眼尾的泪痣沾着点生理性的湿意,嘴唇被夜里的疼劲咬得泛白。
她撑着床头柜坐起身,后腰的钝痛让动作滞涩得像生锈的齿轮。米黄色拖鞋蹭过地毯时,绒毛缠在鞋跟拖出细碎的声响。走到卫生间,冷光灯“啪”地亮起,照亮洗手台旁摊开的两包卫生巾——蓝色包装印着弯月,粉色包装缀着太阳,图案在镜中晃出重影。
舒菀棠捏起蓝色那包,指尖划过包装袋上的“夜用”字样,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气音,刚出口就被小腹的抽痛掐成碎末。“日用和夜用……”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撇撇嘴,镜中人脸色苍白,唯有眼下泛着点不正常的红,“噗呲,人在无语的时候果然真的会笑啊,谁能想到这辈子要研究这玩意儿?”
换卫生巾时,指尖的颤抖碰倒了漱口杯,陶瓷与玻璃台面相撞的脆响惊得她一缩。昨夜暖宫贴的余温还残留在小腹,可新一波的疼意已像潮水漫上来。
她扶着瓷砖墙缓神,冰凉的触感透过睡衣渗进来,镜子里映出她的背影,睡衣下摆扫过脚踝,露出的小腿泛着失血般的白。
“嘶——”疼劲又上来时,她猛地弓起背,掌心死死按在小腹上,指节抵得皮肉发疼。“是这身体本来就会痛经,还是昨天的那杯冰拿铁的锅?”
窗外的鸟鸣声穿窗而入,脆得像玻璃珠子落地。舒菀棠望着镜中狼狈的自己,忽然想起陈春芳总跟吕嘉祎说“女人家要忌生冷”,那时只当是老辈唠叨,此刻才懂其中滋味。
晨光漫过客厅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百叶窗的菱形阴影。舒菀棠扶着墙根挪动脚步,米黄色连衣裙的袖口沾着昨夜冷汗浸出的浅痕,每走一步,小腹里都像揣着颗滚热的石子,坠得后腰发酸。
厨房的白瓷砖还带着凌晨的凉意,她拉开橱柜时,指尖在磨砂玻璃门上打滑,目光落在最上层那盒红糖姜茶上。
撕开包装袋的刹那,浓烈的姜味呛得她偏过头,比记忆里吕嘉祎捧着杯子时闻到的要冲得多。红糖颗粒簌簌落入白瓷杯,像撒了把碎玛瑙,沸水冲下去的瞬间,姜片在浑浊的茶汤里翻滚,腾起的白雾熏得她右眼尾的泪痣发亮。
小口啜饮时,辛辣的姜味混着甜腻的红糖直冲喉咙,像吞了口加了糖的姜汁,她猛地皱眉,舌尖发麻,终于懂了吕嘉祎喝时龇牙咧嘴的模样不是装的。“原来这么难喝。”她对着空荡的厨房嘟囔,捏着杯耳的手指泛白,还是逼着自己小口喝完,额角沁出的薄汗让鬓角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小腹的绞痛竟真的缓和了些。
舒菀棠把最后一片吐司摆进蓝白格子餐盘,掌心还残留着煎锅的温度。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流心煎蛋的蛋黄微微颤动,吐司边缘烤得金黄,保温杯里的牛奶正冒着细白的热气。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步伐看起来平稳些,“薇薇,该起床吃早饭了。”舒菀棠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推开门的瞬间,阳光从窗帘缝隙涌进来,在被子上投下细长的光带,照亮了舒苓薇睡得泛红的脸颊——她蜷着身子,像只虾米。
舒菀棠走过去坐在床边,指尖拂过女儿柔软的发顶,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发绳上的草莓吊坠陷在枕头里。“再不起,煎蛋要凉了哦。”她轻轻捏了捏舒苓薇的脸颊,触感软得像棉花糖,小腹的隐痛似乎都被这柔软冲淡了些。
舒苓薇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舒菀棠时,先是愣了愣,随即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背带裤的裤脚蹭过床单,发出细碎的声响。
“妈妈今天好像不开心。”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手指指着舒菀棠紧蹙的眉头,话一出口自己都有些惊讶——这声“妈妈”已经喊得如此自然,像与生俱来的习惯。
舒菀棠正想笑,小腹突然传来一阵抽痛,让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捂着肚子缓了缓,指尖按在暖宫贴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余韵。
“妈妈没事。”她努力挤出个柔和的表情,指尖帮女儿理了理翘起来的呆毛,“就是生理期来了,有点不舒服。快去洗漱,早餐要凉了。”
舒苓薇点点头,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像只刚睡醒的小猫。经过餐桌时,她回头望了眼正捂着小腹的舒菀棠,晨光落在她米黄色的裙摆上,像撒了层金粉,可那紧蹙的眉头却像块小石子,轻轻硌在小女孩的心上。
舒菀棠看着女儿走进卫生间的背影,拿起保温杯倒了杯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歉意。她原本答应今天带薇薇去游乐场坐摩天轮的,可现在别说摩天轮,就连站久了都觉得头晕。
窗外的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在催促着什么,她望着餐盘里渐渐冷却的煎蛋,轻轻叹了口气。
晨光爬上餐桌,在舒苓薇的吐司上投下小小的光斑,她放柔了声音:“薇薇,今天游乐场去不了了,妈妈身体不舒服。”担心女儿不高兴,又赶紧补充,“等妈妈好点,咱们再去坐摩天轮和旋转木马好不好?”
“好。”舒苓薇其实也不想去,她现在就想着能赶紧想起来,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妈妈好好休息,我在家里玩。”
“真乖,那吃完饭你自己玩会儿。”舒菀棠摸了摸舒苓薇的小脑袋,欣慰地说道。
舒苓薇用手背抹掉嘴角的奶渍,指尖沾着的白色奶沫蹭在鹅黄色背带裤上,留下个浅浅的印子。她从儿童椅上跳下时,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双马尾上的草莓发绳随着动作扫过肩头,发出细碎的响动。
“妈妈,我回房间搭城堡啦。”声音软糯得像刚蒸好的米糕,可转身走向卧室时,那双盯着地板的眼睛里,稚气悄然褪去,多了层成年人的沉凝。
卧室门被轻轻带上,咔嗒一声轻响,像给思绪上了道锁。卡通窗帘没拉严,几缕阳光挤进来,在地毯上织出亮闪闪的光斑,照亮了散落的木质积木。舒苓薇没碰那些积木,踩着粉色小板凳爬上书桌前的椅子,凳脚在地板上磨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趴在桌上,双肘撑着冰凉的桌面,圆滚滚的小手交叠着垫在下巴下,这姿势像极了办公室里思考方案的白领。阳光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草莓发绳的红色在光里泛着暖调,可她盯着桌面木纹的眼神却空茫得很,像在透过木头看别的东西。
忽然,眼前闪过片刺目的白光,耳边炸响金属扭曲的锐鸣,有人在喊个模糊的名字,尾音带着哭腔。她猛地晃头,发绳扫过脸颊,带来点痒意,那些碎片却像被风吹散的烟,只剩心口闷得发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指甲缝里还卡着点面包屑,忽然小声嘟囔:“我明明……”话没说完就断了,眼里浮起层雾,分不清是孩童的茫然,还是成年人的怅然。
客厅里,舒菀棠蜷在沙发角落,浅蓝空调被被她攥得皱成团,边角还沾着根舒苓薇的头发。她侧躺着,右腿蜷起抵着小腹,像在给那阵翻搅的绞痛加道闸,可每一次抽痛袭来,后腰都像被生锈的钝器碾过,让她忍不住咬紧下唇,把唇瓣咬出道白痕。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通话记录页面,她盯着那名字看了半晌,右手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又悬,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嘟嘟”声,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她下意识地拽紧裙摆,指腹蹭过布料上的细小花纹。
“喂,墨墨,啊不对,是菀棠”陈春芳的声音混着广场舞的音乐室传来,“跟薇薇吃过早饭没?”
舒菀棠小声说道,“妈……我来那个了。”,声音细得像蚊蚋振翅。
“来哪个?”陈春芳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啥?我没听清——”
“是月经啦。”舒菀棠的脸颊“腾”地烧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左手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上的布套,指尖把灰色的线头都快揪下来了,“肚子好疼,浑身没力气……”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响起“哎呀”一声闷响,像是陈春芳拍了下大腿,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里,她的声音带着懊恼:“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你回来,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背景里传来广场舞音乐逐渐减弱的声音,“是这身子本来就痛经,还是你嘴馋吃了啥凉的?”
“我不知道她以前疼不疼。”舒菀棠望着窗外掠过的白鸽,翅膀扑棱的影子落在她手背上,声音委屈得像要哭出来,“但昨天回鹏城时,在咖啡店喝了杯冰拿铁……当时想着离薇薇放学还早……”
“你这孩子!”陈春芳的语气陡然严厉,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经期碰凉的?我跟一一说的时候,你也在旁边呢!”
“我哪知道这么巧……”舒菀棠把脸埋进毛毯里,声音闷得发颤,指尖都快把沙发套抠出个洞了,“现在怎么办啊妈?疼得直冒冷汗……”小腹的绞痛又翻上来,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攥了把,她忍不住蜷起身子,额头抵着膝盖,视线都有些发花。
“听我的,先冲杯红糖姜茶,要多放姜,浓得发苦才管用。”陈春芳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安抚的暖意,“再找个热水袋,灌上热水捂肚子。”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句,“实在疼得受不住,就吃片布洛芬,但记住啊,能扛就扛,那药吃多了伤胃。”
“嗯……知道了妈。”舒菀棠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挂电话时,指尖都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