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离开后,寝宫外间的空旷骤然压了下来。我把脸埋进尾巴,绒毛里还裹着她指尖留下的微凉。那两阵灼痛和淹没视野的金色光晕,回想起来爪尖仍会无意识收紧。骨头缝里仿佛还残留着撕裂感。女王说这是好事,像换牙。可这“牙”换得也太吓人了。
身体的疲惫拖拽四肢,思绪却像惊散的蜂群。恐慌退去后,另一种东西浮了上来,粘稠而冰凉,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
侍女们的关心暖得像阳光,女王的怀抱安稳如港湾。可身体里那些细微的异动,视野拉伸的异样,思维加速后的嗡鸣,还有这次灵魂深处的悸动……她们似乎都听不见。这份独自漂浮在深海的寂静,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敲打。
也许…可以…试试接触其他人?
这个念头怯生生冒出来。
那个叫艾拉的鹿角侍女……她总是很安静。在萝拉她们闹哄哄扑过来时,她常站在一旁,唇角带着温和的笑。她不会过分热情地把我揉搓到炸毛。那种距离感,此刻竟成了吸引我的东西。
蜷缩只会让孤独更重。我撑起还有些发软的身体,爪子试探着踩上冰凉的地板。去哪?花园吧。阳光充足,视野开阔。而且……艾拉似乎总在东边回廊的小花圃打理草药。
避开主路,沿着回廊阴影小心走。尾巴低垂,耳朵警觉地转动。转过爬满藤蔓的拱门,浓郁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一个小巧精致的花圃藏在回廊环抱中。阳光直直泼洒下来,暖烘烘的。月白色的星露花在风里轻摇,银月草厚实的叶片散发着清甜香。藤编花篮放在边上,里面整齐码着沾露的新鲜草药。
花圃中央,一个身影蹲在那里。浅褐色的长发挽起,露出柔和的侧脸和一对温润且枝桠分明的鹿角——艾拉。她低着头,握着一把小巧的银剪,专注地修剪一株银月草多余的枝叶。阳光落在她的鹿角和发梢,晕开暖意。她的存在和这片花圃一样,宁静得让人心安。
我停在拱门边的阴影里,爪子抠了抠地面。过去?还是……就在这儿?
艾拉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温和的棕色眼睛准确落在我藏身的阴影里。
“雪莉儿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草叶,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温和,“您一个人来这儿?女王陛下她……”
我耳朵抖了抖,尾巴尖卷起。“……陛下有急事。”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出来透透气。”
艾拉放下银剪,站起身,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温和地看着我:“这里阳光很好,也安静,雪莉儿大人喜欢的话,请随意。”她指了指花圃边缘一块被太阳晒暖的大石,上面铺着干净的亚麻布垫子,“我刚弄完这些草药,正好想在这儿歇会儿。”
那份不过分热切的安静,让我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犹豫了一下,还是抵挡不住那块暖石的诱惑,慢慢挪过去。小心跳上石头,在垫子上趴下来。阳光立刻裹住全身,暖意渗进皮毛,骨头缝里的冷意被驱散。尾巴放松地摊开在暖融融的石面上。
艾拉重新拿起银剪,继续修剪。她没有刻意搭话,只偶尔低声哼着不成调的舒缓小曲。剪刀“咔嚓”的轻响,她的哼唱,风吹花草的沙沙声……奇异地抚平了毛躁的心绪。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
目光落在她脚边的藤编花篮。里面堆满了刚采的草药和花朵,色彩鲜亮,散着混合的清香。最多的是一种柔粉色的小花,五片心形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娇嫩得很。
“艾拉姐姐,”我小声开口,爪子指了指那些粉色小花,“这些……是什么花?好多。”
艾拉停下动作,顺着看去,脸上漾起温和的笑意:“啊,是‘心语花’,雪莉儿大人。花瓣能做宁神的花茶,也能提炼温和的安眠精油。”她弯腰从篮子里拿起几朵,递到我面前一点的位置,没有塞进我爪子,“您闻闻看?”
我小心凑近,嗅了嗅。一股淡雅中带着点甜味的清香钻入鼻腔,心神似乎真的宁静了一丝。“好闻……”声音还是小。
“是啊,”艾拉的声音放得更轻,像分享秘密,“它们还有个特别的小本事。”她把手中的几朵心语花小心放在我面前的石头上,自己也坐下来,拿起一朵,手指灵巧地捻住花茎末端的小蒂。
指尖轻轻一旋,那五片紧簇的柔嫩花瓣,竟像小花苞一样,完整地旋转着脱离了花托!粉色的花瓣在她掌心摊开,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心形。
我眼睛微微睁大。这精巧的小机关完全没想到。
“有趣吧?”艾拉笑着,又拿起一朵递给我,“雪莉儿大人也试试?动作要很轻,很小心。”
看着那娇嫩的花,再看看艾拉平和鼓励的眼神,社恐的警戒线在好奇前晃了晃。最终伸出爪子,用最软的爪垫部分,笨拙地想去捻那个小蒂。动作僵硬,生怕捏碎了。
“别急,对,就这样,轻轻转……”她的声音有股安定的力量。
试了两次,爪子实在不够灵巧。我挫败地吐了口气,耳朵微微耷拉。
“或者……这样?”艾拉像是明白,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托住我一只前爪,引导着我的爪垫,虚虚搭在另一朵心语花的小蒂上。她的手指微凉,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力量,只是提供一个支撑点,让我能模仿那个旋转。
“感受这股劲儿,很微妙。”她轻声说。
在她的支撑下,爪垫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捻动了一下。神奇的事发生了!五片粉色花瓣松动了,打着旋儿,完整地脱离了花托,落在我爪垫上!
“成了!”我忍不住小声叫出来,尾巴尖因为那点小小的兴奋,在石面上轻轻拍了两下。看着爪心里完整的粉色心形花瓣,一股奇妙的成就感涌上来。动作笨拙,但这份成功,尤其还是在别人帮助下完成的……感觉不一样。
“雪莉儿大人很聪明,学得真快。”艾拉真诚地夸奖,脸上是纯粹的、为我高兴的笑,没有揶揄或讨好。
“我……我分花瓣!”这点纯粹的快乐像气泡鼓胀开,胆子大了些,主动伸出爪子指向装满了心语花的大花篮。刚才的笨拙带来的挫败,化成了帮忙的冲动。
艾拉笑容更柔和:“那真是帮大忙了,雪莉儿大人。您只管分出来就好。”她把花篮轻轻推近。
阳光晒着后背,我趴在软垫上,伸出爪子,认真对付篮子里的心语花。一开始还是笨拙,爪子捻动花瓣不够协调,偶尔扯破。艾拉不催,只安静整理其他草药,偶尔投来一个眼神。
渐渐,动作顺了些。捻起一朵,爪子小心找到花蒂,轻轻旋转,看粉色花瓣旋转着分离……机械重复的动作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将之前金色异象和孤独搅乱的思绪慢慢熨平。注意力沉在这简单专注的任务里。
花篮里的心语花见少,石头上摊开的完整花瓣堆成了柔粉的小山。这份安静的合作,没有压力,没有过分的注视,只有阳光、花香和各自手上专注的小事……社恐的壁垒,在这片宁静里,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就在我捻下又一朵完整花瓣,看着它飘落那片粉色小山时,一股熟悉而又细微的灼热感毫无征兆地再次从眼底深处窜起。视野像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抬头,视线本能地看向对面,低头整理银月草的艾拉。
嗡!
这次的感觉更清晰。视野没有完全被金光淹没,但在艾拉专注的身影周围,我看到了一层极淡薄到近乎透明的金色光晕。像流动的水膜包裹着她,随她的动作微微荡漾。而在这层淡金光晕下,我“看”到了……
她周身笼罩着一片柔和的犹如春日暖阳般的暖橙色光晕,温暖、宁静、稳定,正是她此刻给人的感觉。但这片暖橙深处,却缠绕着几缕黯淡、细如蛛丝的灰蓝色光线,像水底不易察觉的暗流,带着一丝……忧虑?甚至是一点悲伤?
这感知强烈得如同实质。我爪子停在半空,刚捻下的花瓣从爪垫间飘落。
艾拉似乎感应到我过于震惊的目光,抬起头:“雪莉儿大人?您怎么了?”
她的声音把我从奇异的视觉里拽回。视野中的淡金光晕和色彩瞬间消失。眼底的灼热迅速退去,只留下一点酸胀。
我慌忙低头,避开她的视线,心还在咚咚擂鼓。“没、没什么!”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眼睛……好像又……”
话没说完,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我眼中滚落,“啪嗒”,砸在雪白的前爪绒毛上。
不是泪。
是一滴……仿佛融化的黄金、闪烁着微光的……金色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