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節】
陽光從窗簾縫隙灑進教室,時間是午後一點三十五分,鐘聲還沒響,教室卻早已有人開始躁動。空氣裡瀰漫著食物與陽光混雜的味道。
林雨禾趴在桌上,筆記本壓在臉頰下方,眼睛卻沒閉上。她盯著筆記本上方那條彷彿永遠寫不完的數學公式線條,思緒飄遠。
今天是倒數第七天。
距離那場要不要告白的期限,還剩七天。那天是校慶結束的夜晚,也是她對自己定下的「最後期限」。如果那天還沒勇氣說出口,就永遠不說。
林雨禾的日記從來不寫「我愛你」,但她在每一頁的空白處,都偷偷寫下「他笑了」、「我心跳加快了」或「今天沒看到他,心情有點空」。
她從沒想過自己會這樣喜歡一個人——這麼安靜,這麼不確定,卻又這麼清晰。
鐘聲響起的瞬間,江予誠推開教室門。
那聲音像一把鑰匙,解開她整個午後的慵懶。
他走進來,手裡拿著便利商店的紙袋,身上還帶著微微的陽光味,還沒坐下,就有幾個男生起哄。
「江少爺,買了什麼啊?帶我們一口!」
「誠哥怎麼這麼早回來?」
江予誠咧嘴一笑,把袋子拋給他們,「你們猜猜裡面是什麼。」他手指一甩,坐下的姿勢依舊隨性。
雨禾默默地看著這一幕,內心卻像有一座不安的鐘,在時間裡滴答滴答。
午休課快結束時,吳欣宜坐回她身邊,正好撞見她又在看向江予誠的方向。
「欸,今天第幾次啦?」欣宜毫不避諱地湊過來。
「妳數得比我還清楚。」雨禾合上筆記本,語氣有些虛偽的淡然。
欣宜笑得意味深長,然後突然湊近,「欸,江予誠他……你覺得他是不是知道妳喜歡他?」
雨禾愣住,指尖停在頁面上的動作也僵了一下。
「妳怎麼突然這樣問?」
「感覺啊。直覺。」
「……不可能吧。」
「我覺得有可能哦。」欣宜笑嘻嘻地拍了她一下肩膀,「再說了,就算他知道,妳有損失嗎?反正他又不會笑妳,對吧?」
雨禾沒說話,只是低下頭,手指緩緩劃過紙上的文字。
如果他真的知道,那他會怎麼想?
他會裝作不知道嗎?還是……會回應她?
雨禾的視線落在窗外,陽光正落在校園另一頭的樹梢,光線有點刺眼。腦中卻突然閃過一個畫面——那是上週的運動會,陽光灑得更亮,人聲鼎沸,而她卻只記得一個瞬間。
那天,她穿著攝影組的背心,吊著學校發下來的相機,一整天跟在場邊跑來跑去,替各班記錄畫面。她一直刻意繞開江予誠的跑道區,卻又總在他經過的角落偷偷按下快門。不是那種特寫,而是人群中的一抹身影、一個轉身,一個笑容被風拉長的瞬間。
她本來以為那天拍得最好的,是他衝刺進終點的照片。可回家整理照片時,她卻在一張沒打算保留的側拍裡停了很久。
那張照片裡,他站在操場邊的陰影下,身後是亂糟糟的旗子和吵鬧的人聲,他額前的瀏海有些濕,正在喝水。陽光從斜後照下來,讓他臉的一邊沉在陰影裡,眼睛半闔著,像是剛剛經歷過一場過度用力的奔跑。
就在那時,他抬起頭,像是發現有人看著他一樣,目光穿過鏡頭,落在她身上。
然後,他笑了。
不是比賽後的勝利笑容,也不是對朋友的打鬧笑。他的嘴角只是淡淡地勾了一下,像是剛好心情好,剛好看見了誰,剛好,那個人是她。
她愣在原地,甚至忘了手上還拿著相機。快門聲晚了一拍,捕捉下來的,是那個已經稍縱即逝的笑意。
後來,她偷偷把那張照片從記憶卡裡轉出來,調亮、裁切,然後列印下來,沒有給任何人看,只夾在自己的日記裡。那張照片的背面,她寫了這句話:
『如果他真的喜歡我,那他笑的時候,會不會有一次是為了我?』
那之後的幾天,她總會忍不住翻出那張照片看幾眼。她知道那個瞬間可能只是巧合,是他看到了鏡頭而不是她,是自然反應而不是情感流露。但她仍然——仍然希望,那一刻,他真的看見了她。
「林雨禾!」老師的點名聲讓她一震。
她連忙抬頭,「到。」
旁邊的欣宜朝她皺眉,「走神走到太空去了嗎?」
她沒回話,只低頭翻開課本,心卻還停留在那個瞬間裡。
下午第一節是理化實驗課。
他們早就分好小組,雨禾跟吳欣宜一組,偏偏今天又輪到他們這組和江予誠那組合併。
實驗室裡瀰漫著醋酸和酒精的味道,桌上擺著一排排燒杯、試管與滴管。天氣有些悶熱,窗外的風扇呼呼作響,吹得白色窗簾一直飄。
江予誠最後一個走進來,臉上還掛著笑。「老師不是說今天會有爆炸的實驗嗎?我有點期待。」
「那是錯誤示範好嗎,拜託你不要自己來一次。」欣宜翻了個白眼。
「放心啦,我今天有搭檔保護我,對吧?」他一邊說,一邊自然地站在了雨禾的對面。
她愣了一下,手裡還握著試管夾,緊了緊。
「你要是再亂搞,我就讓你真的爆炸。」她嘗試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但語調裡的不自然還是洩漏了緊張。
「喔~很兇喔。」江予誠笑了,「但我覺得妳捨不得。」
「你怎麼知道我捨不得?」她忍不住反問。
他偏頭看她一眼,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笑了笑,然後指著桌上的酒精燈說:「借火一下,我怕燒到妳那麼漂亮的實驗紀錄表。」
她一時語塞,轉身去拿點火器,掩飾自己臉上的微紅。
實驗開始後,兩人漸漸進入狀況。他不像表面那麼漫不經心,動作其實很熟練,偶爾還會低聲提醒她:「這個液體要慢慢滴,不然會溢出來。」
「妳記得抄下這個反應溫度喔,應該是五十八度左右。」
「欸,妳的試管夾快滑了。」
那聲提醒讓她一抖,差點灑了整管溶液,幸好他眼明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手。
「欸,小心一點。」他的聲音靠得很近,氣息幾乎拂在她耳邊。
她倏地後退一步,視線亂飄,心跳像被燒杯裡的液體一樣,煮滾了。
下午第二堂理化課 他們依舊分組實驗,江予誠剛好分在她們組,總共四人。
實驗台上的燒杯慢慢冒出氣泡,溫度計的水銀柱緩緩上升。雨禾的目光卻不時地飄向他。
他似乎注意到了。
「欸,幫我看一下時間,我要記錄加熱三分鐘後的變化。」他把計時器遞過來,手背擦過她的指尖。
那一瞬間,她幾乎連呼吸都忘了。
「啊……好。」她接過計時器,聲音輕得像風。
「妳是不是不太舒服?臉有點紅。」他低頭湊近她一點,眼神裡多了一絲關心。
「沒有、沒有……可能太熱了。」她低頭避開他的視線。
江予誠沒再追問,卻留了一點距離讓她可以喘口氣。
這是他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他不會把你的反應當笑點,不會在你慌張的時候多踩一腳,只是靜靜地看你,像在等你願意說。
實驗結束後,他突然問她,「欸,等一下可以幫我個忙嗎?」
「什麼?」她看著他。
「要交的社團報告我忘了格式怎麼寫,妳的比較清楚吧?我借妳的參考一下,晚點還妳。」
「……好啊。」
「欸,那我先說聲謝啦,林老師~」他笑得有點賤,但不惡意。
雨禾心裡有點亂。
回到教室後,陽光從窗戶灑進來,像一層溫暖的薄霧鋪在每張桌椅上。
江予誠走進教室時,有幾個同學還在收書包。他筆直地走到雨禾座位旁,啪地一下拍在她桌上,引來附近幾人的短暫側目。
「雨禾萬歲,報告之神。」
他一手接過她已經裝訂好的理化報告,像拿到寶物一樣地晃了兩下。
「那你記得晚上要好好拜我。」她小聲地說,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點笑。
他彎了彎眼角,「行,等下我就去廟口擲筊問你要不要答應我。」
她沒笑出聲,卻嘴角止不住地翹起來,筆尖悄悄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小圈圈。
江予誠晃著報告離開,還回頭對她比了一個「讚」。
放學後的教室,陽光逐漸西斜,橘金色的光像是某種溫柔的鋪陳,把整個空間包裹得安靜又柔軟。
大多數人都已離開,樓道間的喧囂逐漸遠去,只剩下雨禾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埋頭寫著社團的報告。粉筆、紙張與木質書桌的氣味混合在一起,空氣裡靜得幾乎能聽見墨水在筆尖流動的聲音。
她寫到一半停下,轉筆時望向窗外。操場上的光線變得模糊,有人在練習社團活動,也有人拎著球鞋慢慢走過,彷彿整個校園都進入某種放鬆的節奏。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她原以為是老師,便沒抬頭。
「喂,林老師還在加班啊?」
她一驚,抬頭一看是江予誠。他換上了深藍色的外套,書包背在單肩上,一邊走進教室,一邊笑得很自在。
「嗯……想趕快寫完。」她把筆往前推了點,怕自己太緊張會掉筆。
他點點頭,走到最後排的座位,拿起遺忘的耳機和一本薄筆記本,拍了拍椅背上的灰塵,看起來像是根本忘記了自己把東西落在哪裡。
轉身準備離開時,她鬼使神差地叫住他:「欸。」
他頓住,轉過頭:「嗯?」
她眼神閃了閃,「那個……格式記得檢查段落,要對齊。」
語氣理性到近乎冷靜,但她自己知道那是偽裝。她不確定自己叫住他的原因是為了報告,還是只是想多留他一會兒。
江予誠眨了下眼,似乎有些意外。不過他笑得更開了,點頭說:「好,謝啦,林老師。」
她低頭假裝整理資料,不讓他看到自己耳根漸漸泛紅。
「那我走囉,明天見。」
「明天見。」
他的腳步聲由近而遠,最終消失在走廊轉角。
她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收拾完報告後,沒有立刻回家。
天空還沒完全黑,但光線已經從橘金色漸漸轉為柔灰。她喜歡這種日落前的顏色,就像今天他的出現,沒有聲音,卻悄悄照亮了一塊空白。
她從書包最裡層拉出那本藏得很深的日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筆尖點在紙上,像心跳落下的第一聲。
『第三天』
『他走進教室的光線,是橘色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特地來拿東西,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特地來跟我說再見。
但我記得他說:「明天見。」我好像,真的開始期待明天了。』
她停筆,看著剛寫下的句子,又忍不住輕輕勾起嘴角。這種期待感,有點陌生,卻讓人心動。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比平常慢一點。
街燈剛亮,天空還殘留著一絲金邊。她邊走邊把耳機戴上,手機裡播著那首熟悉的旋律,江予誠上次借她聽的那首歌。她原本沒特別記住曲名,卻在放學後默默找出來加進播放清單,甚至開了單曲循環。
音樂裡,是乾淨的吉他和微沙啞的男聲,像他說「明天見」時那樣,不經意地溫柔。
她邊走邊翻著今天早上寫的日記,指尖在紙張上摩挲,像是想再次感受到那段心動時刻。
『今天他靠得很近,像是能聽見我心跳的距離。』
她記得當時他低下頭來,看著她的報告時,額前碎髮幾乎碰到她的手肘。她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怕驚動那個不小心靠太近的距離。
『他說我臉紅了,我說太熱。其實是因為他。』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句「你臉紅了」,他說得很輕,沒有取笑,只像是順口的觀察。她當時只想趕快轉移話題,卻怎麼樣都掩不住耳根的熱。
『原來心動不是轟轟烈烈,是靜靜地,像水滲進沙裡那樣,不知不覺就浸滿了整顆心。』
她在巷口停下腳步,看著紙上的字,突然想起,那天拍到他的那張照片,不是他跑步時奮力的樣子,也不是他頒獎時張揚地笑,而是在陰影裡,低頭喝水時,偶然仰起臉的那一瞬。
他那時好像也看到了她,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不是為誰特別準備的,是一種「被看見」的自然反應。但她仍舊將它放進心裡,像某種無聲的允諾。
她站在昏黃的路燈下,拿出筆,又在日記最下方補了一句:
『他喜歡的歌,我也開始喜歡了。』
然後,她像每一頁最後那樣,在角落畫上一個小小的笑臉。
那不只是一個句點,更像是一個預告。她還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但她知道,她想把這種感覺繼續記錄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