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烨顺从地被临昼牵着，不论身旁风景如何变换，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那紧紧交缠的手指。
少年的手指修长而又白净，光是看着这副样子就不禁让人怀疑，这真的是常年握着武器的手吗？但自其中传来的坚韧感觉却无可撼动地打破了这份疑心，触碰着那些坚硬的部分，霏烨的心情也变得忐忑。
光是握着这只手，紧张感就迫使手心沁出了些汗，仿佛两人紧贴之处还包含着更加炙热的东西。
稍带黏腻的湿意有意无意地刮擦着霏烨敏感的神经，只是牵个手就在意至此又是成何体统，尽管脑中的声音不断警醒自己——明明她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被牵手就会害羞不已的女孩了。
这双手也早已不是那番因触碰就会娇羞不已的模样，此刻，沾满了血污，不论是那泯然于未来的众人的，亦或是尤菲米娅的。
但是，说真的，霏烨并不是很在乎这些。
只是疑惑，或许真的仅仅只有疑惑而已吧，她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就像花在某次特定的季节盛开，然后又在某次特定的季节衰败一样。她又变回了会因为这些小打小闹而害羞不已的人了。未来就这样向着过去延伸，而又将在不久后兜个圈子再度回来。这样的安心感让霏烨感到恐惧。
倘若这样的幸福已回到身旁，那么以后的结局也将如约而至。
几乎是下一秒，从心的话语就从少女的小嘴里脱口而出：
“不管是第几次见到临昼先生，总会说这些话呢。”
牵着自己的手微微一顿，紧接着就是临昼微微转过来的侧脸，阳光照耀下可以清晰地看见因为不满而装作皱起的眉头：
“霏烨是在说我很唠叨吗？”
“噗呲……为什么临昼先生还以为我在闹脾气呢？”
阴郁的心灵被临昼的玩笑话安抚了不少，可是霏烨也明白，这种表面上的嬉笑并不能彻底打消她的疑虑。于是她继续保持着嘴角那一抹温柔的笑意：
“是夸奖哦。被临昼先生说的那些话鼓励了，所以我很感激。”
“呃，啊，谢谢。”
“嗯~哼，但是，总感觉临昼先生很擅长说这些话啊。”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或多或少能察觉到蕴含在少女话语里的情感，临昼的脚步不禁凝滞了几分。
“为什么呢~大概是在确认吧，临昼先生确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嗯。不是吗？”
相比于临昼放慢的步伐，霏烨的脚步却快了不少，从林间泄露下的斑驳的光飞速地掠过那张似笑非笑的小脸。
“是...吧？”
少女突如其来的褒奖让临昼一时摸不着头脑，她到底想说些什么呢？应该只是些止于闲聊的玩笑话吧。于是，临昼也识相地作出了玩笑般的回答。
“那么，不管重来多少次，临昼先生也会说出这些话？”
“这是肯定的。”
霏烨形似认同的话语在临昼耳边回响，让他下意识地就做出了此番回答。
然而，对于他强烈的回应，霏烨却并没有显得有多开心，脸上反而多了一抹急躁的情绪，连语速也不禁加快了：
“真的如我所料啊，临昼先生这么温柔。说出的这些话，也是这份温柔在作祟吧？”
“嗯？”
临昼这时才发觉谈话的气氛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而霏烨则在察觉到临昼的犹豫后，眸色暗了些许。
倘若这些话仅是为了满足自己温柔掷出，而无关乎我的一切...
霏烨接着说道:
“如果现在陪在临昼先生旁边的不是我，而是别的人...呵呵……”
霏烨轻笑一声，继续说道：
“那个人，有着和我一样的苦恼，向您交代了和我一样的身世……那么，这些话临昼先生也会对她说吗？”
“诶？”
临昼并不能很好地理解霏烨的意思，因为专心思考的缘故，握紧霏烨的手也不自觉放下了几分力道，却反而被对方更用力地抓住了。
“啊……”
感受到手心传来的力度，临昼有些恍惚地看向身下的脑袋。
“就是……有些搞不懂呢。”
霏烨看向身前人。
“临昼先生会安慰我，是因为临昼先生很温柔吧。那么，如果站在这里的人已经不是临昼先生看到的霏烨，而是别的女孩子……不，不论男女，只要是同样深陷苦恼的人，临昼先生是不是就会说出同样的一番话呢？只要想到这个，心就会不自觉地纠紧了。”
霏烨放松地呼出了气。
尽管如此，这样说话的方式依旧难掩别扭，说了这么一大堆，但归根结底，自己只是在吃很小家子气的醋罢了。
或许不仅仅如此，这份纠紧心脏的感觉，可能也不单单只是醋意。
临昼眼中的霏烨，究竟还是不是现在的霏烨呢？现在的她这样，会让临昼生气吗？那些安慰，到底是在对以前的她，还是对现在的她说的呢？
想要现在的自己也有能够心安理得的接受这种温暖的理由，但若这些话变得不再独一无二，内心也不免会变得惆怅。
“所以，如果是其他可爱的女孩子来对临昼先生说‘不好意思我受伤了需要安慰’，临昼先生也会笑着回答她吗？就像现在这样？”
最后，霏烨把选择权交给了眼前之人。用开玩笑的口吻，轻快地问道。
“这个……”
大概弄懂了霏烨想表达的意思，少年看似纠结地一边思考一边用手挠了挠脸颊。白皙的手腕在袖口间若隐若现，修长的手指略微蜷曲着，数次划过被棱角分明的线条所勾勒出的侧脸。
考虑的时间并不长，临昼的嘴角很快就显露了一抹混杂着解脱与无奈的笑意。
“答案其实并不用多想，这些话我只会对霏烨说。”
“哈啊……早就猜到会这么回答了……但是我可不会满足于此。也就是说，如果换作其他人临昼先生就会直接走开咯？要如实回答哦。”
临昼的回答并没有让霏烨彻底放下心来，她单方面地将其归类为因过度的迁就而引申出的谎言。
故而，在对方话语尚未完全落定之时，质疑的话就脱口而出，让本人也不禁感到一丝后悔。
“…呃…唉…嘛，所以说今天的霏烨确实有点任性啊……”
面对追问，临昼怔了一会，在呻吟了几声后，又再次露出了与之前别无二致的微笑，只是这次，笑容里又多了几分调侃的意味。
“……不会有别人的。”
最终，临昼如是说道。那黑色透明的眼眸耐心地看向霏烨。
“或许，如果这种优柔寡断足以被称为温柔的话，我大概确实会去安慰一下有苦恼的人吧……毕竟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但是，现在的这些话，我只会说给霏烨听。不管我到底自私与否，温柔与否。我只会跟霏烨说。”
“……不懂……为什么，会这么说？临昼先生？”
霏烨歪过头来，不解地问道。
“还是不懂吗？”
“请不要这么坏心眼。”
面对着坏笑的临昼，霏烨以轻捶作为小小的回应。
“好好。”
轻轻将凑得太近的少女推远了一些，临昼看着前方，停顿了一会说道：
“因为我觉得，我大概不会遇见除霏烨之外的人了吧。”
“嗯？”
“我是为了霏烨才走到这里的，是遇见了霏烨之后才会说出那些话，那么，从一开始就不是已经注定这些话我只会对霏烨说吗。不管是重来多少次，我也只会选择霏烨。就是这样，所以其他人自然也无缘相遇了。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因为一开始选择的就是我吗...”
低头将这句话咀嚼了一小会儿，霏烨才抬起头看向临昼：
“跟我问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但能得到这样的回答，感觉也不坏呢。”
“是吧。感觉有好一点没？”
临昼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他依旧秉持着之前的想法，霏烨只是在为相遇之初而感到不安，既然如此，就更要坚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来让霏烨相信自己的选择。
“嗯...”
然而，霏烨却有些怅然若失地轻轻摇头。在临昼有些诧异的目光下，她若有所思地低头思考着。
“总感觉，更难懂了啊...”
最后也没有得到答案。这样的自己还有没有被接受的可能呢？临昼的态度依旧是模棱两可。另外，得到的回复虽说不免有些狡猾，但确实让人感到欣喜，要是再继续诘问下去，不免显得自己不解风情了。
被语言更加深刻的，原来是被选择的对方吗？
如果是这样的观点，或许确实是自己太过狭隘了吧。就像之前自己所说的，只是一种小肚鸡肠的小情绪。不愧是临昼先生，比自己有远见得多。
可反过来说，只要紧贴在身边的人变成了唯一，那么空泛的话语跟行动也同样能变得独一无二。
慢慢地理解了临昼先生的话。欣喜的共鸣感让霏烨的蓝瞳眯细了几分。
是啊...显而易见了。只要最后陪在临昼先生身边的只有自己了的话...对谁都好的温柔也就只有自己能独享了吧，换句话说，这也就变成了只对她才有的温柔。
“我会努力的。”
又细细想了一会的霏烨，抬起头来以释然的笑容与轻松的语气回应。
“嗯。加油吧。”
而临昼，最终也只是认为这是少女愿意寻求自己刚才那番话的理解而想要做出的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