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崖。
名字里的“黑”字,在真正踏足这片土地的瞬间,才显露出它狰狞的本相。
那不是夜色的黑,不是墨汁的黑,而是凝固的、死寂的、仿佛从大地深处腐烂伤口里渗出的污浊。空气粘稠得如同浸透了陈年污血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鼻的硫磺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腐臭,直冲脑髓,让人头晕目眩。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更像是无数骸骨风化碎裂后,又被某种阴冷粘液反复浸泡、板结而成的灰黑色硬壳,硌脚,冰冷,没有一丝生气。
巨大的、如同被巨人用巨斧劈砍出的断崖横亘在前方,崖壁陡峭如削,怪石嶙峋,在终年不散的灰黑色瘴气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嶙峋骨架。崖壁底部,一道道或宽或窄的幽深裂隙犬牙交错地撕裂着大地,那是传说中黑风洞的入口,深不见底,只有更加浓稠、带着呜咽风声的阴冷气息,源源不断地从那些黑暗的裂隙中喷吐出来,拂过裸露的皮肤,激起一片冰冷的鸡皮疙瘩。
风声呜咽,如同无数亡魂在看不见的深渊里哀嚎。
“林…林师兄…” 一个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从林风身后响起,是之前跟在林风身后的十几个弟子之一,名叫赵小六,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抖得几乎站不稳,“我们…我们真要在这里…种地?这…这地方根本就是坟场啊!那煞气…吸一口都感觉折寿…”
“是啊林师兄,”另一个女弟子李芸带着绝望的哭音,“我听说…以前派来清理的人,好多都…都疯了!还有的走着走着,就…就被地下的藤蔓拖走了!骨头都找不到!”她恐惧地看着脚下灰黑色的“土地”,仿佛那下面随时会伸出鬼爪。
绝望如同实质的冰水,再次浇灌在每个人的心头。之前的愤怒和一丝微弱的反抗意志,在眼前这片死寂废土的残酷景象面前,迅速瓦解。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茫然地看着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裂隙,眼神空洞。他们是被宗门抛弃的垃圾,被发配到这个有来无回的绝地。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队伍最前方,任凭那带着刺骨阴寒的“黑风”吹动他破旧的灰色弟子袍。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缓慢而仔细地扫视着这片所谓的“废弃药圃”。
视野所及,一片荒芜。板结如铁的灰黑土地上,零星散落着一些早已枯死、呈现出诡异扭曲姿态的植物残骸,如同挣扎着伸出地面的干枯鬼爪。几段残破、爬满暗绿色苔藓的低矮石墙,歪歪斜斜地插在荒地上,标记着昔日药田的边界,如今只剩下讽刺的断壁残垣。更远处,靠近那些巨大裂隙的边缘,灰黑色的地表覆盖着一层滑腻、散发着微弱磷光的暗绿色苔藓,如同大地溃烂的脓疮。
然而,林风的视线,却穿透了这片表象的绝望荒芜。
他看到了那几段残破石墙的分布,隐约构成一个不甚规则、但勉强能提供些许背风遮蔽的区域。他看到某些区域板结的“土地”颜色略浅,似乎曾经被翻动过,下方或许蕴藏着一点可怜的、尚未被彻底污染殆尽的“熟土”?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处地势相对稍高、远离主要裂隙、且刚好能被一块巨大嶙峋怪石挡住大部分阴风的小土坡上。
就在众人被绝望压得喘不过气时,林风动了。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没有空洞的安慰。他直接迈步,走向那片小土坡。脚步沉稳,踩在板结的硬壳上,发出“喀啦喀啦”的脆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异常清晰。
他走到土坡边缘,弯腰,伸出双手——没有动用一丝灵力,纯粹依靠肉体的力量,十指深深抠进那坚硬冰冷、如同劣质铸铁般的“土地”缝隙里。
“嗤——!”
指甲瞬间翻卷,指腹被粗糙锐利的边缘割破,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沾染在灰黑色的“泥土”上,瞬间就被吸走,只留下更深的暗色。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双臂肌肉贲起,额头青筋跳动,猛地向上一掀!
“喀啦啦——!”
一块桌面大小、足有半尺厚的坚硬板结土块,被他硬生生从大地上撕扯起来!土块边缘带着尖锐的棱角,断裂处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灰色。
林风喘了口气,将这块沉重的“废土”搬到一旁,露出下方颜色略深一些、但依旧坚硬冰冷的土层。他没有停歇,再次弯腰,继续用血肉模糊的双手,去抠挖、去撬动。
“噗通。”
一块碎石被他撬松,滚落下来。
“咯嘣。”
一根深埋在土里、早已腐朽的枯藤根须被他生生扯断。
他沉默着,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耕牛,机械而专注地重复着这近乎自虐的劳作。血混着汗,顺着他紧抿的嘴角和绷紧的下颌线滴落,砸在身下冰冷的土地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又迅速被吸干、消失。
汗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瘦削却异常坚韧的脊梁轮廓。每一次弯腰、发力,那脊梁都绷得笔直,如同插在这片死地中央一面不倒的旗帜。
这无声的劳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身后,啜泣声渐渐停了。赵小六、李芸和其他弟子们,呆呆地看着林风那沉默而决绝的背影,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双手在坚硬如铁的废土上一次次徒劳地抠挖、撬动,留下斑斑点点的血迹。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灼热,猛地冲上他们的眼眶,堵住了喉咙。
“妈的!”赵小六猛地一抹眼睛,狠狠骂了一句,也不知是骂这鬼地方,还是骂自己的软弱。他不再犹豫,几步冲到林风旁边另一块地方,学着他的样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手指抠进冰冷的缝隙里。
“嘶——!”冰冷的刺痛和坚硬的阻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但他咬紧牙关,手臂上的肌肉同样贲起,开始奋力地向上撬动。
“林师兄说得对…总比…总比被雷劈死强…”李芸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她也走到近前,找了一块稍小的地方,用脚去踩,用手去扒拉那些松动的碎石。
一个,两个,三个……
十几个面黄肌瘦、眼中还残留着恐惧和绝望的身影,仿佛被林风那沉默而带血的脊梁点燃了心底最后一丝不甘的火苗。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咬着牙,学着林风的样子,用自己或强壮或孱弱的身体,去对抗这片冰冷死寂的废土。一时间,这片被遗忘的绝地边缘,只剩下沉重的喘息、血肉与硬土摩擦的刺耳声响,以及土石被撬动滚落的沉闷撞击。
没有灵光闪耀,没有法术轰鸣,只有最原始、最笨拙、也最震撼人心的力量,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一寸一寸,艰难地开垦着。
……
夕阳的余晖,吝啬地涂抹在沉甸甸的铅灰色天幕边缘,将弥漫的黑风瘴气染上一层病态的暗红。空气里的阴寒和硫磺腐臭味并未消散,反而因为温度的下降而变得更加粘稠、刺鼻。
小土坡下,一片不到半亩、坑坑洼洼的“土地”被强行开辟出来。它依旧坚硬,颜色灰黑,布满大大小小的碎石和尚未清理干净的枯藤断根,与周围板结的废土相比,只是多了一些被暴力翻动过的痕迹,像一块巨大的、丑陋的伤疤。十几个人影瘫倒在这片“伤疤”边缘,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泥偶。赵小四仰面躺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李芸靠在一段残破的石墙下,双手血肉模糊,掌心朝上摊着,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痂,眼神空洞地望着那轮惨淡的暗红色落日。其他人或坐或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极度的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垮了身体,也压灭了刚刚燃起不久的那点微小火苗。麻木和绝望,再次悄然爬上每个人的心头。这样徒劳的挣扎,真的有意义吗?在这片连杂草都活不下去的绝地,他们又能坚持多久?
林风同样靠坐在一块巨大的、带着棱角的怪石旁,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阴风吹得冰冷。他摊开自己的双手,十指早已肿胀变形,指甲翻卷脱落了大半,血肉和泥土混在一起,凝固成暗红色的硬壳,每一次轻微的弯曲都带来钻心的剧痛。体内那点可怜的炼气期灵力早已耗尽,经脉空空荡荡,传来阵阵枯竭的刺痛。更深处,是精神和意志被反复捶打后的沉重疲惫。
他微微喘息着,目光扫过瘫倒一地的同伴,扫过那片坑洼不平、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土地”。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比黑风崖的阴风更甚,从脊椎骨悄然升起。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呻吟,夹杂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从旁边传来。
林风猛地转头。只见一个名叫孙平的弟子蜷缩在冰冷的石缝里,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着,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嘴唇乌紫,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撞击声。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深处似乎蒙上了一层灰翳,双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煞气…煞气入体了!”旁边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弟子惊恐地低叫起来,声音发颤,“他离那裂隙太近了!”
众人闻声,勉强抬起头,看到孙平的样子,脸上刚褪去不久的恐惧瞬间又爬了回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无助。他们知道煞气入体的后果,轻则大病一场,根基受损,重则神智错乱,沦为只知嗜血的疯魔!在这缺医少药、灵气匮乏的鬼地方,一旦发作,几乎就是等死!
赵小六下意识地想后退,离那裂隙更远些。李芸则捂住了嘴,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
林风的心猛地一沉。他强撑着剧痛的身体,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孙平身边。触手之处,孙平的皮肤冰冷刺骨,像一块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石头。那丝丝缕缕侵入骨髓的阴寒气息,正贪婪地吞噬着他本就不多的生机。
怎么办?
强行渡灵力?他自己都油尽灯枯,那点微末灵力送进去,无异于杯水车薪,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找灵药?这鬼地方连根像样的草都没有!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林风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远处那片被翻动过的、坑洼不平的“土地”。夕阳最后一抹微弱的暗红余晖,极其吝啬地、斜斜地投射在靠近土坡边缘的一小块地方。那里,刚好有几块巨大的、相对平整的石头,被之前的清理推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小片背风、且能勉强接收到一点阳光的“石台”。
阳光!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瞬间劈开了林风脑中沉滞的迷雾!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片被怪石遮挡后露出的、狭小的天空。那轮暗红色的落日,正挣扎着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和热投向大地。
“赵小六!李芸!”林风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如同惊雷在死寂中炸响,“把孙平抬起来!抬到那边!有阳光的地方!快!”
他指向那片被余晖眷顾的“石台”。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弄得一愣。阳光?这鬼地方连阳光都带着一股子阴冷味道,能有什么用?
但林风眼中那近乎疯狂的急迫和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他们下意识地选择了服从。赵小六和李芸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手忙脚乱地和林风一起,费力地将剧烈颤抖、意识模糊的孙平架起,踉踉跄跄地拖向那片被夕阳余晖笼罩的石台。
沉重的身体被小心地安放在冰冷的石面上。暗红色的、带着微弱暖意的光芒,如同薄纱,轻轻覆盖在孙平青灰色的脸上和冰冷僵硬的身体上。
奇迹没有立刻发生。孙平依旧在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林风死死盯着孙平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的目光扫过孙平那因为痛苦而扭曲的眉眼,扫过他乌紫的嘴唇,扫过他无意识抓挠胸口的、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手指……最后,落在他微微起伏的、带着痛苦痉挛的胸膛上。
“所有人!”林风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些依旧瘫倒在地、茫然无措的弟子们,用尽全身力气吼道,“都给我过来!躺下!或者坐着!面朝太阳!能晒到多少是多少!快!”
他的声音因为嘶吼而破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众人再次被震住了。看着林风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不容置疑火焰的眼睛,看着他身后石台上在微弱阳光下依旧痛苦抽搐的孙平,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攫住了他们。是恐惧?是茫然?还是被那火焰灼烧后生出的、一丝微弱的盲从?
没有人再问为什么。
一个,两个……十几个疲惫不堪的身影,挣扎着、互相搀扶着,挪到了那片狭小的、被夕阳余晖勉强覆盖的石台区域。他们或坐或躺,有的靠在冰冷的石头上,有的直接蜷缩在坚硬的地面,尽可能地将自己暴露在那一点点微薄的光线下。
冰冷的石头硌着身体,残余的阳光带来的暖意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空气里依旧是刺鼻的硫磺和腐臭味。黑风崖的呜咽声在耳边盘旋。
场面寂静得诡异。十几个人,如同等待某种未知审判的囚徒,安静地“沐浴”在这点可怜的夕阳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沉得更低了,余晖更加暗淡。
就在众人心中那点微弱的期盼即将被冰冷的现实彻底浇灭时——
“呃…呼……”
石台上,孙平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粘稠痰音的抽气声。他剧烈颤抖的身体,幅度竟然肉眼可见地减小了一些!紧咬的牙关也微微松开,乌紫的嘴唇似乎恢复了一点点血色!虽然依旧眉头紧锁,痛苦地蜷缩着,但那种濒死的、被阴寒完全吞噬的恐怖气息,明显减弱了!
“有…有用!真的有用!”李芸第一个发现了变化,激动地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其他人也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孙平。没错!不是错觉!那微弱的光线,如同无形的屏障,真的在缓慢地、却真实地驱散着他体内那股致命的阴寒煞气!
希望的火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每个人死寂的心湖里跳跃起来!
林风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一股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让他眼前发黑,差点直接栽倒。但他强行稳住身体,看着石台上情况开始好转的孙平,看着周围那些同伴脸上重新焕发出一点生气的茫然和惊喜,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铁锈味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片被他们艰难开辟出来的废土,投向远处如同巨兽裂口般喷吐着阴风煞气的幽深裂隙,投向那片铅灰色、永恒压抑的天空。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
就在孙平情况好转、众人心头刚刚升起一丝微弱暖意的那一瞬间,众人头顶那片铅灰色、沉甸甸的瘴气天幕深处,似乎有某种难以察觉的“东西”,极其短暂地“凝滞”了一下。
那不是云层的移动,也不是光影的变化。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无形的“视线”,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淡漠地扫过蝼蚁无谓的挣扎,带着一丝程序化的、非人的审视意味。那“凝滞”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却让林风后背的寒毛瞬间倒竖!
紧接着,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悸动”感,毫无征兆地扫过他的意识。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段冰冷、漠然、毫无情感波动的信息流,如同冰冷的钢印,直接烙印在他的感知深处:
【警告:检测到非标准能量逸散模式。】
【区域:黑风崖(废土区)】
【目标群体:编号丙七至丙廿一(低阶修士集群)】
【行为模式分析:异常低效能耗状态(疑似“休憩”行为)】
【潜在风险:资源利用率低于预设阈值0.7%,存在不可控熵增倾向。】
【初步判定:轻微系统冗余。】
【建议:持续观察。如冗余度持续上升,启动“净化”协议预备程序。】
【……】
那信息流一闪而逝,如同冰冷的毒蛇在意识里游过,留下深入骨髓的寒意。
林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猛地攥紧了血肉模糊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翻卷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却无法驱散心头那瞬间笼罩下来的、比黑风崖的阴煞之气更冰冷彻骨的巨大阴影。
天道…果然在看着!
它把他们的“休憩”,视作“冗余”和“熵增”!
它把孙平从煞气中挣扎求生的微弱暖意,视作需要被“净化”的异常!
一股冰冷刺骨的愤怒,混合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感,如同岩浆般在他枯竭的经脉里奔涌冲撞!
“林师兄…你怎么了?”李芸察觉到林风瞬间僵硬的身体和剧变的脸色,有些不安地小声问道。
林风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任由掌心的伤口再次渗出鲜血。他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固的、如同寒铁般的沉静。他没有看李芸,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那片刚刚恢复“正常”流动的瘴气天幕,仿佛要穿透那层铅灰,看清背后那冰冷无情的“规则”。
“没什么。”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平静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瘫坐在夕阳余晖中、惊魂未定的弟子耳中,“都看到了?光,有用。”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疲惫、恐惧却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茫然的脸。
“从明天起,”林风的语气平淡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午时前后,只要头顶这鬼地方还有一丝光,所有人,停下手里所有活计。”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来这里。”他指向脚下这片刚刚被他们的血肉和绝望浸染过的冰冷石台,“坐着,躺着,闭眼,睁眼,随便你们。”
“晒它一个时辰的太阳。”
“谁敢少晒一刻钟,”林风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扫过众人,“就是跟我林风过不去。”
“也跟咱们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过不去。”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这片狭小的石台。只有黑风穿过裂隙发出的呜咽,如同亡魂的嘲笑。
赵小六张大了嘴,像一条离水的鱼。李芸忘了擦拭脸上的泪痕和泥土,眼睛瞪得溜圆。其他弟子脸上的茫然和疲惫,瞬间被一种更加巨大的、名为“荒谬”的震惊所取代。
停下所有活计?晒……晒太阳?
在这片连呼吸都带着诅咒的黑风崖废土上?在宗门任务压顶、随时可能被末位淘汰劈成飞灰的绝境里?林师兄……他是不是被煞气侵蚀,疯了?
孙平还在石台上微弱地呻吟,但身体已不再剧烈抽搐,青灰色的脸上有了一丝微弱的活气。这微弱的好转,和林风口中那石破天惊的“命令”,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林…林师兄…”赵小六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怎么行啊!宗门…宗门任务怎么办?这个月的贡献点…我们…我们会被雷劈死的!”
“是啊林师兄!”另一个弟子也急声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那玉板…那玉板还在记录!我们要是停下来…贡献点不够…下个月…下个月我们全都要上淘汰名单了!”他惊恐地指向远处精舍区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块记录着所有人“KPI”的催命符。
绝望和恐惧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淹没刚刚因为孙平获救而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的暖意。宗门的铁律,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会落下。
林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质疑的恼怒。他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坚硬,没有丝毫笑意。
“任务?贡献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和众人不安的喘息,“你们以为,像今天这样,拼掉半条命,挖出这么点废土,就能完成任务了?就能赚够不被雷劈的贡献点了?”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每一张写满恐惧和困惑的脸。
“王魁为什么把我们扔到这里来?苏清河为什么‘法外开恩’?”林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锋利,“因为他们算准了!算准了在这鬼地方,别说完成任务,我们连活着喘气都他娘的是个奇迹!他们就是要把我们耗死在这里!用这黑风崖的煞气,用这板结的废土,用这无穷无尽的绝望,一点一点,把我们的骨头渣子都磨碎!连劈一道雷都省了!”
“你们以为拼命干活就能活下去?那是慢性自杀!是把自己最后一点油都榨出来,去点一盏根本照不亮路的破灯!”
林风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刀,字字句句都砍在众人心头最恐惧的地方。
“看看孙平!”他猛地指向石台上气息渐稳的同门,“他刚才差点死了!怎么活过来的?是你们挖的地救了他?还是那点该死的贡献点救了他?”
“是光!”林风斩钉截铁,目光如同火炬,灼灼逼人,“是这破地方唯一还有点用的东西!是太阳!”
“只有先活着,喘匀了气,身上有点热乎劲儿,才能去想怎么挖地,怎么不被雷劈死!”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笃定,“否则,就算今天侥幸没被煞气弄死,明天呢?后天呢?筋疲力尽,心神枯竭,一个不留神栽进那黑风洞里,连个响儿都听不到!跟被雷劈死有什么两样?横竖都是个死!”
“现在!”林风的目光如寒星,再次扫过众人,“谁还想继续去挖那鬼地方,把自己往死里逼的,我不拦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更沉重的力量:“愿意跟着我,先顾着喘气,顾着活命的,明天午时,就在这里。”
“晒它一个时辰的太阳。”
“少一刻,都不行。”
话音落下,石台上只剩下风声呜咽。
赵小六脸上的恐惧和挣扎剧烈地交织着,他看看林风,又看看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废土,最后目光落在石台上呼吸渐渐平稳的孙平身上,那微弱起伏的胸膛,似乎成了此刻唯一的真实。他猛地一咬牙,狠狠抹了把脸,带着豁出去的狠劲:“妈的!老子干了!横竖都是死,老子选个能晒会儿太阳再死的!”
“我…我也听林师兄的!”李芸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不想…不想像周安师兄那样…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算我一个!”
“拼了!”
一个,两个……十几个被逼到绝境的身影,在死亡的阴影和那点微弱阳光带来的“活命”希望之间,最终,选择了后者。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悲壮的决绝,取代了之前的麻木和恐惧。
林风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凝重。他抬头,再次望向那片铅灰色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天穹。
天道…在看着。
它把“休憩”视作冗余。
它把“求生”的本能视作需要净化的熵增。
林风缓缓摊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看着掌心翻卷的皮肉和凝固的血痂,感受着那钻心的疼痛和体内枯竭的灵力。
冰冷的危机感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那近乎枯竭的识海深处。
“系统…”他在心中无声地呼唤,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试探,“我知道你在。”
死寂。
识海枯竭如同荒漠。
就在林风以为不会有任何回应,心不断下沉时——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非金非玉的冰冷质感,如同沉入水底的碎冰,悄然浮现在他意识的边缘。